双河彎副刊


V06:2007.08

張貼者:2009/7/24 上午2:53gabby kuo

【汲古】


怕鬼和《牡丹亭》


史杰鵬

 

鬼的幻想是隨著午夜後到達的。它不需要旁人教誨,它是人天生就具有的一種恐懼。

 

我怕一覺醒來,床前會有黑糊糊的幻影。毋需猙獰,即便是親切慈祥。在我祖母去世不久,一到夜色彌漫,我就擔心她出現在我面前,對我慈祥地笑,一如生前。雖然祖母生前對我很愛護,我也對她感情很深,可是這時我卻只能逃避她的靈魂。這個原因很難解釋。

 

一個東西越讓人恐懼,人類大概更有瞭解它的渴望。就如我,雖然怕鬼,卻愛聽鬼故事。這應該不是自虐吧。

 

小時候聽外婆講戲劇片《還魂記》,見到「還魂」二字,以為很恐怖,興沖沖跟了去,卻只看見一個滿面油彩也不掩其老態的婦女在不厭其煩地唱,接著又是一個掉了牙齒的書生在不厭其煩地唱,一點鬼魂的影子也沒有,於是失望地睡著了。後來雖然看過湯顯祖的原著,卻再也沒有溫習那戲劇的欲望。

 

前段時間,有人送了一張昆曲《牡丹亭》的CD,才邊看書邊懶洋洋地聽,恍然覺得那靡麗豔膩的唱詞和唱腔,實際上就是一場死亡前的盛宴。只有彌留之際才需要這樣靡麗,就像迴光返照,霎時將體內的精氣奢侈地花光,因為留下來又擱在哪里呢?由此愈發覺得那曲詞的妙處,也由此愈發覺得《淮南子‧俶真》裏解釋鬼魂說法的精闢,有過迴光返照機會的人,是不會變成鬼的,因為上天已待他們不薄。只有戰場上死不瞑目的士兵,魂魄才有資格冤結不肯消逝。因此,屈原的《國殤》是道道地地對鬼神的撫慰之文,而不是一場凝重的宣誓。

 

然而《牡丹亭》裏的女子終於還魂了,這似乎對不起她享受過的靡麗盛宴,顯得她過於貪婪。我們所有人卻終不肯去責備她,因為她的不甘心那麼具有代表性。

 

曾看漢代人的朱書陶瓶,他們將自己最恐懼的鬼分為四類,而「乳死鬼」排在第一。這種因難產而死亡的女鬼,之所以在人們看來那麼兇惡,大概就在於她們的不甘心。古代的女子,大概比現在的女子更具備天然的母性吧,本指望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可以享受哺育之樂。臨到頭卻要一同歸於地府,這大概是人世間最大的不甘心了。相比於《牡丹亭》的不甘於難見情郎,不一定更具代表性,但一定更怨毒憤懣。

 

那麼《牡丹亭》裏因懷春而夭亡的少女算什麼呢?她也只有用南方的春陽韶光、荼蘼綠徑來作渲染才有效果。作者是臨川人,他深知風景對人的危害。

 

什麼時候有一部歌頌「乳死鬼」冤枉的戲曲,那不需要景物的陪襯,就會足夠靡麗淒慘。可是一定不好看,因為沒有愛情。為愛情的結晶而死,和為愛情而死,效果是截然兩樣的。

 


藝人:伍佰and China Blue  專輯名稱:愛情的盡頭  發行:魔岩(滾石)


愛情沒開始,哪裡有盡頭?        

                       

中坡不孝生

 

回顧伍佰歷年來的國語專輯,對鄙人卑微的一生產生最大的刺激與衝擊者,莫過於1996年夏天發表的《愛情的盡頭》;然而,1996年的我,還是一個尚未建立自我音樂品味,任由廣播電視放送出來的「靡靡之音」(與王菲無關)從耳邊飄過,正被升學壓力給荼毒的國三學生。

直到1999年,一首〈牽掛〉抓住了我的耳朵,距離收錄該曲的另一張國語經典專輯《浪人情歌》的發表已經五年,在高中所在地山腳下的一間小唱片行裡,先買了《浪人情歌》卡帶,幾天之後又用皮夾裡剛好剩下的一百二十元把《愛情的盡頭》帶回家。聽了一陣子之後,才悟出一個可能是很多「前輩級」伍佰迷們早就知道的道理,《愛情的盡頭》其實是《浪人情歌》的「成熟升級加值進化版」。

先來談〈愛情的盡頭〉這首同名單曲吧!開場的電吉他就像是科幻片中太空船起飛前的引擎聲,劃破了孤單的台北夜空!鼓手Dino穩重的RB節拍像是安全索,讓妳/你在開始失去地心引力之際不至於漂流外太空;這時,伍佰就如同星艦艦長一般,運用他極具特色的「起始加重」唱腔,將歌詞中的每一個國字用力地往妳/你戴著氧氣面罩的臉上砸!

伍佰是這樣唱的:「早知結果如此何必當初曾相逢,相逢之後何須再問分手的理由;沒有月的星空,是我自己的星空,我飛也可以,跳也可以,不感到寂寞,有流星陪伴我。」

後來,有一個被〈愛情的盡頭〉旋律給沖昏頭的高中生,也在1999年寫下了一首為他高中的「文藝青年」生涯劃下完美句點的一首詩。詩是這樣唸的(亦可套用〈愛情的盡頭〉旋律演唱):「沒有理由相信如此真實的承諾,真實不會成為承諾實現的理由;遊戲到了最後,只剩下空頭的承諾,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誰叫我只是,被你們擺弄的棋子。」

很抱歉,礙於篇幅必須直接跳過〈Last Dance〉、〈青春〉、〈人生一場夢〉等幾首,裡頭大貓的keyboard彈奏可媲美六零年代搖滾傳奇名團The Doors鍵琴手Ray Manzarek的悠揚迷幻歌曲,直接來到了〈挪威的森林〉!說真的,如果我不是男人,早就會因為〈挪威的森林〉前奏那段電吉他solo而幻想要嫁給伍佰!雖然我們都知道,伍佰會把這首歌取名為〈挪威的森林〉,跟村上春樹的小說以及披頭四1965年的歌曲同名,免不了跟台灣人總喜歡刻意要做出「與國際接軌」的行徑脫離不了關係,但伍佰的solo與咬字的方式卻讓「挪威」充滿了「台味」!(「台味」一詞在此文中表「高度肯定讚嘆」之意,非藐視貶低之意!)光是那段前後呼應的電吉他獨奏和後半段兩聲痛撤心扉的吶喊是不夠的,在〈挪威的森林〉裡第五十秒與五十一秒交接之處,那句「是否依然為我『ㄕㄕ』(絲絲)牽掛」才是經典之所在!鄉親啊!「斯斯」有兩種,但只有把「ㄙㄙ」唱成「ㄕㄕ」,才是正港ㄟ愛台灣啊!

 


V26:2009.04

張貼者:2009/7/24 上午2:30gabby kuo

【橋畔之城記憶之城系列】

 

日落臺北橋(下)


文/李志銘


河境之西、城鄉之隔

戰後五○年代以降,隨著臺灣經濟從傳統農業轉型為輕工業,大量「中南部移民」湧向臺北尋找工作機會。他們跨進繁榮都市的第一步,就是臺北橋。然而,初到大都市的他們,有許多因為無法正式謀職,便只能聚居在臺北橋下,成為按日出賣勞力的臨時散工。

沉重混濁的淡水河面上,臺北大橋串聯起土地的左岸與右岸,區隔了北部城市與南部鄉鎮的空間界線。

原採鋼鐵構築的「臺北大橋」,歷經四十寒暑歲月鏽蝕,乃於一九六六年拆除,並在一九六九年改建更新為一座鋼纜懸吊式的水泥橋。橋面上,遠眺淡水河、觀音山的落日景致依舊風光明媚。橋面下,靠近臺北市這端的小吃攤檔則成了供應口腹欲望的俚俗城邦,銘刻著臺灣底層勞工朝向都市文明前進的辛酸血淚。

約莫六、七○年代期間,每至清晨時分,一些建築工地包工頭就會來到橋下挑選臨時工,成百上千的苦力聚集在此等待工作機會。「砂石場搬運工,有人要去嗎?一天兩百五」!一個宏亮的聲音向分散四週的人群叫喊著。

大橋下凌亂地放著許多機車和腳踏車,車後座大多數放著布袋、水桶、木箱或其他裝著工具的東西。一九八五年,甫出獄未久的王拓在小說《臺北,臺北!》一書描述著:「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著菸、嚼著檳榔,在略顯陰暗的燈光下,臉色都顯得相當蒼黃灰暗,有的人還不停地打著呵欠。人聲非常喧雜,好像市場裡大拍賣的景象。人們頭頂上仍不時響起車輪壓過橋面而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註一)。

這裡,無疑是臺北市繁華以外的另一個世界,陰涼、喧囂、凌亂,同時夾雜著怪異的遲暮與淒涼的安詳,此境油然而生一股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在臺北這個異鄉之地,接納著諸多離鄉背景北上打拼的「出外人」,讓他們不再感到完全孤單。

此刻,驀然想起已故臺灣導演邱銘誠(一九五二~一九九七)執導電影《黃袍加身》劇情當中的年輕莊稼漢子金火,從南部家鄉流落到臺北橋下遊蕩打零工,某日巧遇同樣因現實挫折而淪落至妓院的彩鳳(葉全真飾演),兩人彼此相知相惜。一名妓女和一名勞工的相濡之愛。

根據影片情節所敘,身為家中唯一男孫的金火,幼年時曾與父親前往廟中求籤算命而得「黃袍加身」一紙讖語。父親高興之餘捐獻了一齣「趙匡胤登基」歌仔戲碼以酬謝神明,戲裡趙匡胤身披黃袍接受眾臣叩首、開懷暢意放聲大笑的記憶片段,也因父親提醒「以後要做皇帝讓爸爸享福、有面子」而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然而,成年以後仍舊一事無成的金火為求謀生而來到臺北,偶然間他遇見了一位妓院女孩彩鳳,金火覺得自己是女孩的貴人,並且告訴女孩自己小時候算命登基的春秋大夢。彩鳳嗤之以鼻地回頭告訴金火:「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而金火則再次搬出朱元璋的乞丐生涯當作自己落魄的擋箭牌。

後來,金火意外成為道士,當他身披黃色道袍做起招魂法事,接受孝男孝女的叩首答禮,兒時趙匡胤登基的酬戲片段再次湧上心頭,他茫然地看著自己身上的黃色道袍,再回望趴伏眼前的孝男孝女,心底卻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這群爭工搶食的「出外人」,一如電影《黃袍加身》關注於臺北橋下的現實困境,他們大多在社會邊緣討生活,憧憬著有朝一日能夠飛黃騰達,卻總被橋上的現代文明體制給壓榨得透不出氣來。最後,這些屢遭欺壓而忍無可忍的工人們終於群起反抗,並在前來鎮壓的警員面前用身體宣洩著他們的憤怒與正義。

觀諸影片結局,雖然男女主角終於在一起了,可是臺灣社會底層的生活悲歌依舊未曾落幕。它只在看不見的城市角落默默地開演,同時也無聲無息地結束。


相逢大橋町

長久以來,接壤臺北橋端口的「大橋頭」周遭巷弄曲折迂迴,隱藏著許多傳統產業及美味小吃,與東區筆直的街道大異其趣,更不時兼有當地「大橋頭幫」浪跡其間,而被認為是龍蛇混雜之處。

「臺北大橋底下不要亂去啊,裡面有很多『阿公店』(茶室)」!以往總有些長輩們如此諄諄告誡著年輕人。

位於臺北橋墩的大橋市場,自一九七三年落成後即成了蔬菜瓜果、麵點小食攤檔的集散區。夏日午後閒坐在小吃攤上,頭頂著臺北大橋橋面的汽車轟隆疾駛而過,兩旁窗戶十幾具工業用大電風扇呼呼地吹著,不但沒有帶來涼意反而將室外馬路上的熱氣吹進來。全場整層樓幾百個攤檔,只用一公尺多高的磁磚隔間,放眼望去視線通透,全場人潮洶湧聲音嘈雜。懊熱的空氣,夾著著人們身上的汗臭以及小吃攤檔食物的味道,真是形形色色五味雜陳。

那兒的老人茶店仔,據說曾是民進黨已故前主席黃信介平日最愛去的地方。早期黨外民主活動如遇糾紛,要找「信介仙」來作調停,熟悉門徑的人都知道,去大同區茶店仔,就可以看到他笑呵呵的身影。

因交通負荷過重之故,臺北大橋於一九九一年進行改建,截至一九九六年十 月完工。原來在臺北橋下的茶室,有些便移入迪化街二段的景星里繼續營業。二○○六年七月,大橋市場遭市政府勒令收回,經歷三十多年的攤檔傳統自此畫下句點,卻也留下了老牌臺式大肉棕、筒仔米糕、魯肉飯、潤餅等各種以臺北橋為名的在地小吃,用口中味蕾來感懷老臺北的舊日滄桑。

往事不知從何說起,時光卻只不斷地流逝,彷彿訴說著:「我們就是這樣老去的」。數十年來,隨著臺北橋與大橋町的風華消褪,空間規劃腳步落後的臺北市西區亦日漸形同美人遲暮。

一座喪失了記憶的城市再怎麼包裝,也難再喚回過去那種悠悠緩緩的生活步調。因應都市更新決策新建造的城市空間,不光僅是純粹地除舊佈新,有時也該得考慮能否容納累積著舊城往事的記憶容器功能。

文學藝術,可以理所當然地悼念過去。而城市規劃,卻須得目光長遠地展望未來。

 

註一:王拓,一九八五,《臺北,臺北!》(上冊),作者自印,頁二七七。

 

 

雨的訊息濕大地

文/winni

「降下來了,
   
那漂浮已久的。」



 

 

 「哭什麼哭啊,
   
遲早都要風乾的。」

 「笑什麼笑啊,
   
你不懂有點悲哀色的人生。」

 「適可而止吧,
   
自大的廉價靈魂。」

 「抬起僵硬的脖子,
   
讓所有無聲的情緒混合雨水,落下。」






我也想到無人島去


文/湖南蟲


我也想到無人島去單人旅行

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只為拋棄

那些曾以為是必需的

 

每天醒來是為了再多睡一會

早餐是吃或不吃都無所謂

手機是無法再餵食以電磁波

 

地圖上的指示:「感到苦悶的時候

不要猶豫就繼續往前走。」

當時的月亮終於是過去式

 

所有的獲得皆非銀貨兩訖

海裡的魚是願者上勾

如果沒有人介意的話我想為所欲為——

 

當然,這是一座無人島

眼鏡是少數的文明為了讀懂某些黃昏

黃昏之後是長時間的失眠

 

我也想到無人島去玩捉迷藏

當找到我的人必然是鬼

我也就不再害怕黑夜

 

 

 

詩片尾:看完了日本電影《眼鏡》後,立即就覺得可以為它寫些什麼。於是有了這「我也想到無人島去」的願望。其實電影本身與無人島無關,會寫成這樣完全是我的偏執。倒是劇中角色曾讀出的一句詩行,為電影下了很好的註解。他說:什麼是自由你已經知道。」

V25:2009.04

張貼者:2009/7/24 上午2:15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7/24 上午2:29 ]

【橋畔之城、記憶之城系列】

日落臺北橋(上)

文/李志銘

  臺北的城市靈魂隱匿於橋。
  日積月累醞釀生成的城市記憶,總在「拆」與「建」的連環效應下不斷地被抹除,波動了整個都會區的人文面貌。伴隨著時光流逝,臺北人倒開始懷念起過去曾經擁有的種種美好。
  偶然間覓得老照片裡的舊臺北橋,看著橋面上往來人車熱絡而不喧囂,即便驅車匆忙而過也不失其悠然閒適,果真有小城故事場景般地親切宜人。
  猶記得十多年前的建築系學生時期,當時大二設計課老師曾經出了個題目:規劃一處象徵臺灣城市門戶的「都市之門」。
  從那時,我才意識到,進城離城,竟是釀就一種歸屬感與生命記憶的必要條件。
  從小生長於臺北、卻經常被調侃為「很不臺北」的我,眼見現實臺北府城殘存的門戶遺跡,縈繞於記憶底層、腦海中依稀浮現起日本畫家石川寅治(1875-1964)繪製於一八九五年六月的那幅壁畫:「日軍進臺北城想像圖」(原題「台灣的占領」),片斷勾勒著百年前鹿港商人辜顯榮冒著城內動亂危機迎接日軍進城的歷史場景。
  午後漫步走向北門街口,遙想七○年代中期的北門城樓曾以交通建設之名幾遭夷平,雖得倖免於難而尷尬地夾處於高架道路底下,但被切斷了人行往來的通道血脈後,卻也自此成了一座孤伶伶的城樓浮島,淹沒在現代臺北都會的慾望與喧囂當中,僅與對面臺北郵局相互看望,不復見昔日連徑出入大稻埕與城內門戶的古城風采。
  自清末時期築土為牆的臺北城,可謂古代中國陸地城鎮的門戶典型。直到一九二五年日人在大稻埕淡水河畔興築「臺北橋」落成後,臺北島都方始真正邁入了臺灣現代文明「水岸城市」之列。
  從外觀看來,往昔臺北橋以七跨鋼鐵架構取代了厚重的傳統磚石木構,營造出一種現代感的節奏與韻律。鐵橋長約四百餘米,橋面中央除了車道外,兩側更兼留有寬達二、三米的人行步道。民眾三三兩兩由鐵橋入口魚貫而過,或騎鐵馬、或駕摩托小汽車、甚且掺有少數徒步者,整個感覺就像口中哼著小曲不疾不徐地穿越這座尺度適中、人車共存的水上城樓,儼然成了三○年代摩登臺北最具代表性的門戶象徵。

鐵橋夕照、帆影幢幢
  每天傍晚時分,大稻埕碼頭總是聚集了大批攝影人潮捕捉夕照美景,入夜以後,燈火景象倒映在水中,把碼頭點綴得波光閃閃,令人驚豔徘徊。而當夜幕消褪、白晝明鏡臨照之下,僅只存在於過往的輝煌歷史:那條看不見水面淤積污
泥、輕舟點點的淡水河,半世紀之前曾經也是一幅美麗的畫。
  日治時代有如長蛇般橫跨淡水河流域的臺北橋,因七連鋼骨之造型殊勝,而成為當時臺北八景之一:名曰「鐵橋夕照」,鹿港詩人莊幼岳為此作有「臺北橋晚眺」一詩歌詠之:

  不上稻江已五年,煙花曲巷已蕭然;
  衹餘臺北橋邊景,風月依然屬釣船。
  拂鬢西風分外清,水門一路有江聲,
  夕陽恍似閩江上,片片飛帆畫裡行。
  水上漁舟渚上蘋,晚風扶夢到江濱;
  行人莫向城中望,多少樓台罩軟塵。
  向來寵柳驕花地,別有幽區隔市闤;
  千尺鐵橋一江水,亂山何處是鄉關。

  臺北橋東端起自大橋町,俗稱「大橋頭」,位處大龍峒與大稻埕的分界點。
  橋面引道迤灑而下,直至素有「本島人市街」之稱的「太平町」(今延平北路),西端橋尾則接三重埔。彼時大稻埕境內太平町早為商賈雲集,與城內日人聚居的「榮町」(今衡陽路)競逐風華,而隸屬新莊郡管轄、原作為臺北市「後菜園」的三重埔(註一)仍是「草埔」一片,東西兩岸相距甚大。
  一九二七年,甫就讀臺北師範學校、年方十九的青年畫家李石樵以一幅「臺北橋」水彩作品嶄露頭角,入選臺展西畫科。畫面中,河岸舟影猶若幻影般水氣淋漓,在臺北橋的介入下,臺北街道的人聲雜沓彷彿止於淡水河畔,端地一片閒適平靜,與大橋鋼架的現代幾何造型相互映襯,構成了「文明」與「自然」地景的鮮明對比。
  年輕時背著畫架四處寫生、李石樵不斷嘗試以繆思之筆捕捉光影印象,把秋天的大稻埕淡水河畔染成了一整片波光璀璨。



註一:三重市昔稱三重埔,『埔』即平原之意,早期由新莊登陸的閩粵移民,往北拓墾,第一個平原稱為「頭重埔」,「三重埔」即第三個平原的意思。




藝人:庾澄慶  專輯名稱:第1張精選輯(1987-1998)
發行:新力(SonyBMG)

詞/陳家麗 曲/庾澄慶
我的黑夜比白天多 
不要太早離開我 世界已經太寂寞
我不要這樣過 讓我一次愛個夠 
給你我所有   讓我一次愛個夠
現在和以後   我的愛不再沉默 
聽見你呼喚我
我的心起起落落 像在跳動的火

傷心歌手想念你,讓我一次愛個夠  
                       
文/中坡不孝生

  很可惜,許多優秀的創作歌手在成功攻佔主流(更正確的稱呼,叫娛樂圈)以後,人們通常不再關注他們的創作是否具備打動人心的能力,往往聚焦在為了維持螢幕形象的服裝髮型與擴大社會參與面的花邊戀曲;尤其是後者,大眾執迷於八卦狗仔式的道聽塗說,如春藥般增強聆聽歌曲時的窺淫快感。弔詭的是,歌曲裡所謂的「真情告白」絕不代表創作者的真實自況,而是以一個情趣商品(譬如:跳蛋)的型態,取悅所有被寂寞佔據心靈的曠男怨女們。
  庾澄慶在一九八九年發表的〈讓我一次愛個夠〉就是那麼一枚經典的「跳蛋」!帶點情慾影射卻又直接了當的歌名二十年來以一種持續性的震動挑逗兼安慰著想要愛卻一直愛不到,亦或已經愛了卻還是愛不夠的「好男好女」(與伊能靜一九九五年主演的同名電影無關!真的!)。〈讓我一次愛個夠〉甚至因此觸發了一位女性藝術家黃立慧的靈感,創作出運用跳蛋探討女性情慾問題的同名行為藝術作品,該作還入圍二○○八年臺北美術獎!總而言之,〈讓我一次愛個夠〉的影響力不容小覷,比市面上販售的任何同類型商品(不論是情歌,還是跳蛋),都要長效持久。
  礙於篇幅,鄙人只能把似乎已成往事的「庾伊戀」留給那些下三爛的報紙雜誌,將口水留給〈讓我一次愛個夠〉。從一九八六年發表專輯同名曲〈傷心歌手〉開始,庾澄慶就是將黑人音樂本土化的先驅;像George Michael或Hall & Oates一類的「白人靈魂」(Blue-eyed Soul)是八○年代西洋流行樂壇的主旋律,庾澄慶與國際同步的〈讓我一次愛個夠〉正是一首絕對經典的「黃人靈魂」歌曲。客倌們若在You Tube網站上欣賞到〈讓我一次愛個夠〉的MV,就會知道鄙人不是無的放矢「抹黑」庾澄慶;穿著黑色長禮服,打著黑色蝴蝶結的庾澄慶,在放著乾冰的虛假歐式花園噴水池佈景裡,隨著節奏搖擺出很「黑」的律動,吶喊出很「黑」的情挑,只差沒有薩克斯風,不然恐怕連George Michael都要甘拜下風。
  當然,一九八八年的〈想念你〉早已經為〈讓我一次愛個夠〉作出預告。〈想念你〉開場的柔情鍵盤與堅固鼓擊,加上假音唱腔,為始終「黑夜比白天多」的「宅院清純美少男」(簡稱宅男)的思春情懷作出最純情的代言,與〈讓我一次愛個夠〉收錄於同一張專輯的〈愛你的記憶〉也採取了跟〈想念你〉類似的手法,但〈愛你的記憶〉運用了五聲音階,讓〈愛你的記憶〉裡的靈魂曲調顯得很「中國」。
也許您會問我,既然要肯定「庾澄慶同志」對黑人音樂本土化做出的偉大貢獻,為何一點都不提華人音樂史上第一首Rap歌曲〈報告班長〉以及放客靈魂(Soul-Funk)曲式的〈整晚的音樂〉,還有與〈報告班長〉一起搭配同名軍教電影的金屬勁曲〈我知道我已經長大〉呢?抱歉,我只能引述「庾同志」在〈我知道我已經長大〉裡的呼嚎,為您演唱:「不要說,你已無法讓我感動;不要說,這世界已沒有愛!」  

V24:2009.03

張貼者:2009/7/24 上午1:48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7/24 上午2:20 ]

【汲古】


媽媽和一個故事


文/史杰鵬




  我媽媽據說上過幾年私塾,教的是什麼我不清楚,但料想不可能是《三字經》《百家姓》,因為她對這些聞所未聞。她也很老實,說自己讀書讀不進,老被先生罵。如此當然無可奈何,只好早早參加勞動生產。

  所以,這樣的媽媽當然不可能給我什麼知識上的言傳身教,我敢說她沒讀過報紙,雖然早些年開始信奉那種農村庸俗化的佛教,卻背不下來哪怕一篇《心經》。這點比外婆差遠了,外婆連私塾都沒上過,據說嫁給外公時才十二歲,做飯得站在小凳上才搆得上鍋臺。早年喜歡看戲曲片,卻從來不想瞭解字幕上說的什麼意思。一直到七十歲信奉基督教,繁體豎版的《聖經》竟琅琅可誦。寫到這裡,我是不是該得出一個謹慎的結論:信奉什麼沒有高低,但在提高脫盲率方面,基督教似乎略勝一籌。

媽媽給我唯一的文化薰陶是講故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平生只給我們兄妹三個講過同樣一個故事,是的,她腦子裡的確只有這麼一個可憐的故事。雖然她對孩子的文化教育滿懷熱忱,卻從來沒想到提高自己的文化素養。

好了,現在我就要複述她講的那個寶貴的故事了。

從前有一戶人家,有一個媽媽,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都只有七八歲,哥哥叫門閂子,弟弟叫門搭子(南昌方言,指扣門用的鐵鉤子)。有一天媽媽對他倆說:「今天我要去外婆那,傍晚就回來,帶好吃的給你們,記住不要亂跑。」說著就走了。

在外婆家,媽媽被留下吃晚飯,回家的路上天都黑了,結果碰上一個野人,就被野人吃了。野人覺得還沒吃飽,就戴上媽媽的頭巾,偽裝成媽媽的樣子,跑到她家去敲門。門閂子、門搭子兄弟已經入睡,弟弟睡樓下,哥哥睡樓上。聽到敲門聲,弟弟就問:「誰啊。」野人逼細了嗓子回答:「我從外婆家回來了。」

弟弟欣喜地去開門,野人還沒等他驚呼出來,就一口咬斷了他的喉嚨,咯吱咯吱,吃得很香,咬得很脆。樓上的哥哥門閂子就問:「媽媽你們在吃什麼?」野人道:「吃外婆家帶來的蘿蔔乾。」門閂子當然也想吃,野人就扔了一塊上去。門閂子一看,天啊,竟然是弟弟的一截手指頭,他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野人吃完了弟弟,覺得還沒飽透,就往樓上爬。門閂子嚇得滿頭是汗,正好樓上放著一桶油,他趕緊把油傾瀉在樓梯上。野人將要到達,兩手打滑,慘叫一聲,從樓梯上摔下去。於是門閂子大叫:「天吶地吶,野人吃我親兄弟吶!」鄰居們聞聲趕到,將摔死的野人分屍,用油煎了吃。

故事講到這裡就算完了,高潮部分當然是門閂子大叫的那兩句歌謠,還是押韻的。媽媽唸到這兩句,也來了精神,總是重複念幾遍。所以,要談起古代社會,似乎不是故事包含著歌謠,而是歌謠囊括著故事。而媽媽好像當時不是生活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感覺故事攜帶著她,正從遠古走來。

可能南昌是個文化貧瘠的地方,所以幾千年來,只有這麼一個故事在流傳。



【美國行】


傷害


文‧圖/林達陽


猶他州鹽湖城(Salt Lake City),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俗稱摩門教)的總會。比起其他建物,舊禮拜堂立起了更多的哥德式尖頂,雪白的尖頂,一一刺向天空,充滿了答辯的意味。

沒有信仰的人如我散立於教堂的草坪前,仰頭望著尖頂,默唸著北島的句子,感到一種幽微的刺痛。有時候我希望我的疼痛也令他們疼痛。我希望他們以疼痛理解我。







【詩的放映室】

睡山洞的人


文/湖南蟲


睡山洞的人,不得已才醒來

反正也無書可讀

只有一個陰森森的走廊

等待著出走的幽魂

帶一些新的鬼故事回來

 

乾燥的時候生火取光

下雨天滿室都是滴水的聲音

無法閃躲的

就任它落在身上

這樣培養出來的孤僻個性

特別耐用

 

日記刻在山壁上:

昨日有怪聲像歌

今日隨陽光爬入洞口

消失。無所謂

夢境是放羊的孩子

一遍又一遍在月圓之夜

使人變身成狼

緊咬住咒語不放

 

睡山洞的人,不得已才離開

除非外頭有煙火

想去接流星

洗洗糾結的長髮——

一個流浪漢裸奔於草原

太過驚悚使人興奮

易引發失眠

在山洞裡不宜清醒

想太多的人,總是睡不著

 

 

詩片尾:並非為《浩劫重生》而寫,卻還是聯想起那座荒島。睡在山洞裡的男主角在離開之後,會否在未來的某日懷念起,那幾近幸福的一無所有——畢竟好像連寂寞都是奢侈的?


Vol 23: 2009.01&02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8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7/24 上午2:19 ]


藝人:齊秦        發行:上華

專輯名稱:黃金十年(19811990

                   China Tour Live精選集 

沒有你的日子裡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裡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

我也輕聲的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 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北方大漠一匹狼,南方搖滾憶家鄉                          

文/中坡不孝生

嘆曰:「漫漫銀河天上行,誰是閃耀一顆星?命運流轉造悲喜,勝敗升隕天注定。」本山人在此專欄的短短一年半載,已回顧了不少巨星,本月之星正巧輪到一九六○年一月十二日誕生的齊秦。如今在臺灣提起齊秦這個名字,相信令大家記憶猶新的,除了他與影星王祖賢轟轟烈烈的愛情宣言終告破局外,再來就是二○○六跨年之際的那場悲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北京首都體育館,是齊秦「黃金二十週年」演唱會的最後一場,伴奏樂團「虹樂團」第三代貝斯手不浪.尤幹不慎墜落舞台身亡,樂壇因此少了一顆星,痛失友人的齊秦也為這場意外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於是,這張一九九四年發行的《黃金十年(19811990China Tour Live精選集》似乎就像「死亡筆記本」一樣,成為不祥預兆的起點。

「他,應該是一匹生長在北國的狼(歡呼聲)…但是,他卻來自遙遠的南方。」司儀用這句話揭開了演唱會的序幕。不久,祖籍遼寧省東寧縣的齊秦以一句「北京的朋友們大家好!」現身,開場曲〈九個太陽〉以重搖滾的旋律,讓追日的夸父借屍還魂,也讓中國北方大漠的黃沙風暴,迫入耳內。秉持北方漢子的豪邁直率,緊接著就是代表作〈埡口〉,彷彿重金屬宗師Black Sabbath名曲〈Iron Man〉(鋼鐵人)般的反覆樂句,搭配充滿原始雄性荷爾蒙的鼓擊與電吉他Solo,齊秦在副歌自白著:「他們說我原是一匹狼,曾在不安的歲月中迷失」;漂泊的浪子總是惹人疼愛,但狼牽到北京還是狼!齊秦的「獸性」在〈埡口〉的末段忍不住爆發,唱完「那裡是,那裡是,風的故鄉」後,齊秦出奇不意地發出了一聲嘶吼,讓全場的觀眾都陷入了瘋狂。

縱然〈自己的心情自己感受〉至今仍是廣播電台週末假日必放的AOR金曲,〈外面的世界〉現場版收錄了一段長度約四十秒的「北京的朋友大家好!」的客套問候,並且用鄉村搖滾必備的口琴伴奏撩起了眾人所投射的鄉愁,以及甘願淪為名曲〈大約在冬季〉前導警車的〈冬雨〉等三首聊備一格的八○年代「慢歌」典型都非常傑出;然而為了延續「狼性」的火種,只好連續跳過「鐵漢柔情」,直接來到唱片的第七曲,也就是最能象徵齊秦個人的「簽名代表作」──〈狼〉。


〈狼〉之所以經典,在於齊秦對於中國北方大漠遼闊幻境的營造,絕對會引起對岸超過小島上二千三百萬人的共鳴,不僅歌詞中不斷被提起的「北方、狼、曠野」呼應了其姊齊豫〈橄欖樹〉的流浪意象,在重搖滾的旋律驅動下,更成為馳騁於遼闊古老黃土地上不羈男兒的最佳主題曲!緊接著的〈荒〉更是一首暢快無比的「狼的自白」,不只融會貫通了上述三個重要關鍵字,歌詞中不斷被刻意強調,毫無止境的荒涼冬季,更形成孕育出名曲〈大約在冬季〉的溫床。演唱會最後的〈大約在冬季〉是一首先讓綠島被管訓的「大哥」們痛哭流涕,後令神州歌迷齊聲唱和的哀傷情歌,也是齊秦帶給大眾印象最深刻的代表作之一。總而言之,齊秦的這張現場專輯除了彰顯出他北國邊疆的血緣,以及其意識形態的濃縮,更是氣溫與市況皆悽涼的這個冬季,最提神醒腦的一帖麻醉劑。

 

昨天

文/湖南蟲


已經(無可避免)地老了

雨停了,天空還是暗的

人群都散了回家收看肥皂劇

沒有被吃完的垃圾食物收集成廚餘

在夜裡靜靜發酵

吐出一串刪節號如睡前祈禱

 

沒有辦法佯裝無事發生

畢竟已假戲真做

並且入戲太深

已經對自己有所消費

房裡的燈光已明亮太久

在身上照出新的蕨類——

 

如果持續靜止不動

有無可能,如同被陽光敲醒

我將用(復活)取代(活著)?

 

該如何讓指尖魔術般發光

收拾殘局成(一無所有)

摺疊整晚亂踢的棉被或愛人

親手埋葬過期之激情

浸泡防腐劑產地直達來自

睡眠的彼岸,(ㄗㄨㄛˊ)(ㄊㄧㄢ)

我努力組合的七枚符號

正排著彎曲的隊伍在河上漂流

 


詩片尾:《夢遊狂想曲》中的男主角,固執傻氣又有些害羞,用來詮釋迷失在現實與夢境中的怪怪藝術家,似乎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懷疑

文‧圖/林達陽

猶他州鹽湖城(Salt Lake City),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俗稱摩門教)的總會。建物某樓層中央有尊專供傳道與活動的高大耶穌塑像,飾以繪滿天地星辰的背景。遊客很多,我立在塑像背後,聽大堂中播放的福音與導覽員仰著臉真心誠意的分享,遲遲不願意走到塑像的正面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懷疑。賭神都說了,賭神是不拍照的。連賭神都不拍照了,何況是神。


Vol 22: 2008.12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8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5/25 下午10:41 ]

閱讀導演(5)  安東尼奧尼「一個導演的故事」

文/陳玠安

上一期,提到了文溫德斯如何與安東尼奧尼合作《雲端上的情與慾》,並寫下《與安東尼奧尼在一起的時光》一書的歷程。而《雲端上的情與慾》一片中的四個故事原型,皆出自於安東尼奧尼的《一個導演的故事》。這書名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導演本事或自傳,實則皆不盡然如此;若說是安東尼奧尼的小說或散文等類型創作,又太過於狹隘了些。在我看來,這是一本非常奇特的書,讀者可以覓得上述所言每一種類型的影子,但它的存在本身,不管是文體或者整本書的呈現,都不能單被定位成某種「電影類型的書」。有個詞叫做Unclassified,應該更能說明這本書的內容吧。

        那麼,說明白些,到底是怎麼樣的一本書呢?不管分類,我會用「嚴謹的隨筆」或者「隨性的發想」來形容這本書的樣貌。裡面有安東尼奧尼以第一人稱在拍片、構思以及堪景時的隨想紀實,(或者,假設這是第一人稱吧,不管這個人稱是他本人,或只是「一個導演」──這點或許,跟安東尼奧尼本身試圖在書中散發出的疏離感有關係,否則叫做《安東尼奧尼的故事》便成。在書中,那是一個導演的發想,我們可預設那就是他本人,也可以預設那只是一個導演,預設前者,可以很直接聯繫到安東尼奧尼的氣息,而預設後者並不會造成焦點模糊,因為「一個導演」的發想本來就可以是有趣的。)也有小說架構的故事,或只是想到了什麼可以述說,而寫下的楔子。這些故事有長有短,但其中的隱約的分鏡與主角性格,已經預告了一個情節或一部片的可能;那些楔子(或說筆記)則詩意無比,他們都像是一個個定格或者分鏡,看似臨時起意而寫下,用音樂來說,卻像是一段段主旋律或小調,可延伸出一整首完整的歌曲或專輯。我特別喜愛這些無特定目的而寫下的小橋段,它們可長可短,場景與人物充滿了真實感,氛圍卻又帶著一種透視的疏離──那便是「一個導演」的視角吧。特別想提的是,整本書極簡的文字感覺,正跟安東尼奧尼的電影吻合。

        我所謂「嚴謹的隨筆」和「隨性的發想」,是一種讓讀者會思索著「這多像是一本導演隨身的筆記本啊」,卻又因為安東尼奧尼的文風是如此冷靜簡潔,內斂而真實,讓「靈感」這件事情變得不那麼單薄。我們時常稱靈感是一種衝動,那半夜突然寫下一段話,或者在旅程中突然想說些感觸的部份,對安東尼奧尼而言,是更為架構化與影像感的存在。身為一個寫作者,讀著《一個導演的故事》,看著自己桌上的筆記本與散亂寫著句子的紙張,安東尼奧尼不僅讓我得以探窺其文風與影像的聯繫,也使我對於「靈感」這件事情,有了全然不同的想像與觀點。

敬告各位親愛的讀者:

本專欄作家陳玠安先生,因為生涯規畫等等因素,要暫時離開《双河彎》了。我們和各位讀者同感遺憾,畢竟玠安陪了我們好久,也帶著我們看了好些精采的電影與

導演。不過我們再捨不得,也要給玠安更大的創作空間,希望能在更多地方看到玠安靈感的發揮。



藝人:羅紘武 發行:滾石

專輯名稱:堅固柔情 

詞/曲 羅紘武

曾經雨滑落 濕透我襟

曾讓離去的背影 撕裂我心

而現在我可以感覺到

遙遠的妳 已愈來愈近 已愈來愈近

喚回我曾經擁有的柔情

請將它納入妳心

這是我最堅固的柔情

 

抬頭仰角四十五,堅固柔情羅紘武                          

文/中坡不孝生

在趙建銘先生尚未用抬頭四十五度的仰角建立自己的傳奇以前,由知名唱片設計師李明道操刀的羅紘武《堅固柔情》專輯封面,大概是臺灣搖滾樂史上最富傳奇性的四十五度的仰角!不論就視覺或者是音樂方面,《堅固柔情》是少數能被稱為「聖像」(icon)的一張專輯;而且,正因為《堅固柔情》曾經一度絕版,更加強了這張專輯的神祕色彩。

與其重複說明它與紅螞蟻樂團在歷史上的諸多關聯,我寧願將篇幅拿來描述《堅固柔情》在唱片市場中復活現身的過程,因為對於眾多被單曲〈堅固柔情〉所感召的信徒們來說,猶如耶穌復活的奇蹟,絕對比在一九八八年,只是作為一個已解散的知名樂團主唱的單飛商品現身,更引人入勝。

翻開一九九九年由商周出版的樂評專書《聽見2000分之100》的第兩百二十一頁,陳珊妮曾經如此描述:「八首歌當中以商業角度來衡量實在找不到一首比較像主打味道的作品;無論是專輯同名歌曲〈堅固柔情〉的藍調曲風,〈發亮女生〉的雷鬼節奏,也從來不是臺灣唱片市場的主流……不只是這張專輯已經在市面上絕版,專輯中的獨特情調與小孩的動人歌聲,都將難以輕易重現。」大約也是在一九九九年,某日從廣播中首次聽見〈堅固柔情〉裡紅螞蟻吉他手黎旭瀛的電吉他絲絲入扣的悲鳴,剎那間才讓當時只知道伍佰式藍調的我,感受到另一種震撼;而且,更令我震撼的,是它在二手市場上的價格,無論是CD、黑膠,亦或卡帶。

當然,MP3格式的普及化,在當時尚未落實;於是,我只能繼續透過如今在臺灣已經結束營業的傳奇連鎖唱片行Tower Records出版的月刊裡一篇由五月天吉他手怪獸提供的感言,往事只能回味:「唱片封面上那位長髮披肩,眼神好像總是在看遠方空氣中某一點的那個人,光長相就很有說服力的感覺,呵呵!仔細聽整張專輯,如詩般的歌詞配上羅紘武高亢清亮,偶爾飆到高音處還會有如天空裂開般嘶吼(有人說快破音了,我倒覺得那才是精髓之所在啊!)再加上無孔不入,好像打開水龍頭水就嘩啦嘩啦流不停的流暢電/木吉他藍調Solo,可說是接近完美的狀態了! 除此之外,怪獸還特別強調:「即使在十年後的今天拿來聽,也絲毫不會覺得不合時宜,若是能再配上青春期的苦澀一起咀嚼,那味道是再棒也不過的了。」沒錯!即使再過個五年十年,〈堅固柔情〉仍舊是超強單曲!

於是,恰巧在今年秋天,五月天發表了他們的第七張專輯《後青春期的詩》,而我也終於在二○○五年的九月十五日於臺北的誠品敦南音樂館買到了《堅固柔情》(根據店長吳武彰的表示,這張《堅固柔情》是從滾石倉庫裡挖到的庫存品!不過稍後也在臺北一些小唱片行裡出現它的蹤跡!),總算一償夙願,就此擺脫了由二○○一年十二月前廢五金樂團主唱趙之璧以及二○○二年九月旅法返臺發片的女歌手Lisa翻唱的〈堅固柔情〉撫慰的狀況,擺脫了青春期的苦澀,進入更「堅固柔情」的後青春期!



暗處

文‧圖/林達陽

猶他州鹽湖城(Salt Lake City),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俗稱摩門教)的總會一隅。聽到前頭的遊客朗聲詢問道,那個被許多隻手碰觸著的是誰呢?因為距離的關係導覽的人回答了什麼我沒能聽清楚,我告訴自己:那被碰觸著的,是一個還沒被陽光照到的人。

下圖:劉凱倫/LOMO攝於淡水


關於狗的回憶

文/史杰鵬

  記憶中有兩次和狗有關的場面。

第一次是在城南的鄉下,那時我大概還是學齡前兒童吧,天氣什麼的沒印象了,雖然這是我一向敏感的。只記得那時住的還是老屋,大塊而薄的青磚,高低錯落的馬頭牆,陰鬱的牆面,四方形的天井,破舊的木地板,靠背鑲著彩色琉璃的椅子,花瓶形或者六角形的後院垣。高大的木門,轉動時帶著吱呀的聲音;黯淡的木房梁上,燕子銜泥壘成的窩……這就是我對鄉下老屋的一切印象,它是從地主手上分到的,原來的主人早已經槍斃了。

  和大戶人家不同,隨著兒子們的相繼成家,祖父母兩個最後退守天井南邊的畜圈。他們在屋前壘了一個土垣,垣內種著苦楝樹、榖樹和各種蔬菜,垣上則是一連串的南瓜藤,夏天的時候黃花燦爛,頗為熱鬧。有一天,我和小夥伴正在垣前的青石板上玩泥巴,突然看見祖母養的那隻黃狗瘸著一條腿,跌跌撞撞向我們奔來,後面緊跟著大隊人馬,手裡拿著竹竿和繩子,其中就有我爸爸。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長大後我讀《左傳》,讀到宋國人群逐瘋狗的場景,不由感慨,中國的傳統真是保留得好,幾千年來,逐狗的辦法竟然都若合符節。他們繞著房前屋後轉了幾圈,事情結束了:黃狗脖子上套著繩子,被懸掛在老屋青灰色的外牆壁上,嘴角泛著白沫,含恨歸西。這讓我有些悲傷,爸爸解釋說,這隻狗瘋了,如果被牠咬到,就會得狂犬病。吊死牠,不亦可乎!

  我點點頭,很快也就忘了這件事。

  上中學的時候,我家還住在繩金塔,有一天舅母從老家抱來一個小狗,毛茸茸的很可愛。在我們的悉心餵養下,小狗漸漸長大了。我每天都要逗牠玩,扔個什麼東西在遠處,牠就會活蹦亂跳地跑去銜來,讓我心花怒放。可是好景不長,災難降臨了。

  這天大街上突然貼出了布告,說是禁止養狗,市政府已經派出打狗隊,每家每戶查殺。我們都為此惶惶不安,但是當時竟沒有人想過把小狗轉移到別處去躲避一陣,只是懷著僥倖的心理,將牠繫住了藏在小房間裏,想,大概,牠能活下來吧!

  打狗隊很快上門了,大約三四個人,有的拿著竹竿,有的握著鐵鉗。他們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動靜,失望地招呼一聲,正要離開。我心花怒放,但這時突然一聲狗吠傳來,我的血液凝固了。那幾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呵斥我們:「有狗,還弆(不知道南昌人為什麼用詞這麼古)起來,跟政府作對是吧?」 「咬到了人,你們負責?」「小心罰你們的款哦!」

  一家人都黯然不應,我則怒視這幾個天殺的把那隻爪無縛雞之力的小狗從房間裡拖出。其中一個張開手上的鐵鉗,準確地鉗住了小狗的脖子,將牠鉗得人立起來,牠只能從喉管中擠出幾聲斷續的哀啼,下半身隨著鐵鉗不停地轉動。後來讀《長恨歌》的時候,到「宛轉蛾眉馬前死」一句,我腦中頓時浮現出這可憐狗的臨死情狀,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另外幾個傢伙手上的竹竿沒頭沒腦地敲下去了,不消幾下,牠就口吐白沫,含恨歸西。這些傢伙又正義地教訓了我們一通,心滿意足,凱旋而出。

  我默默地跟著他們輕快的腳步來到街上,街旁停著一輛解放牌汽車,已經裝有半車廂狗的屍體。鐵鉗人雙臂一揚,我的小狗就飛了進去,跌落在牠的諸多同類之間。然後他們進了駕駛室,一陣黑煙泛起,帶著半車狗揚長而去。

  後來我聽說那些狗全部賣給了一家餐館,我們都知道,那一向是以烹狗肉而聞名的。食客們吃的,就有我那隻小狗。


勇敢——致謝政傑

文/湖南蟲

 

我希望每當走過

那些陽光刺眼的早晨

都能想起你背對著小小的世界回頭

看著我們——

我們是假裝不知道的人們

對照於你的勇敢

 

告訴我,在翻越那片圍牆後

岔路的盡頭

你想找到什麼

是最後所無法向人訴說的?

 

如同我會記得你說過,如果是

為了你好,就讓你安安靜靜地

漂流嗎?我記得你的眼淚

是因為害怕;你的笑

只因為天氣

好得不像真的

 

而你的十五歲卻在教室外面

走廊上惡靈退散

考卷上的題目關於怪獸

你回答以草葉和花朵——

原來,你是真的

除了快樂,真的沒有想要什麼啊

 

可是一開始的冒險,怎麼會

鬧成了革命?

一開始的喜歡

後來都希望變成愛

雖然有時候一想到這裡

你就無法自主地哭了起來

 

站在一個非常陡峭的懸崖邊

你望著草坪明亮

輕聲喚醒每一個熟睡中的人

從背光的地方走來

 

詩片尾:《危險心靈》首播的那段期間,每晚我總定時收看小螢幕。一直到很久以後,在某些我也不可解怎會因而與世界作對的事件裡,我會忍不住想起謝政傑……一而再再而三;後來便有了這首詩。


遲暮的鄉間

文/龐涵穎

  進入社會後,工作占據我大部份的心思,南部鄉下的長輩親戚們早就被我「打包」收進「年少記憶的閣樓」裡。各式各樣沒有空的理由讓我多年沒能會去探望他們,而這段沒有回去探望的時間,我更長大成熟,而他們卻是隨著歲月的流逝,皺紋深鏤、身體衰弱……。

今年我剛好因為工作有變化,突然有空陪爸媽回南部掃墓,於是順道回去看看年長的親戚們。回到外婆家,走在鄉間的阡陌小路,感覺非常奇異。每天穿梭在現代化的建築物中,如今卻身置在這個自然未化的鄉間,植物交織在四周成為這裡唯一的景,我彷彿跌入舊時時光,時間幽然靜止。但事實上,時間從未停下腳步,辛苦一輩子的嬸婆,不能承受自己因身體衰竭再也不能務農而自縊。時間的溜走,讓我再也沒有機會親切的跟她說一聲:「嬸婆,我回來了……。」

看不到逝者,只有探望生者。偕媽媽和外婆去探望兩年前突然中風,右半邊癱瘓的大姨婆。印象中瘦小的大姨婆總是精力充沛、笑臉迎人,對我總是綻放和藹溫暖的笑容。看到她的第一眼時,她正頹喪地坐在床邊,床邊有個輔助她走路的四腳架,她抬頭一看到我,灰暗的眼神瞬間發亮,熱情的招手要我坐到她的身邊,我迅速地坐過去,她親切地用枯瘦的手撫摸我的頭,彷彿我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而不是三十歲的女人。之後我們移至屋舍外聊天,大姨婆突然說:「這裡常常一個人都沒有,連經過的路人也沒有。」寂寞悲涼的口吻讓她的眼神又逐漸黯淡無光,乍見到我時的光芒在我離開前再也沒有出現過。

吃東西不小心將食物汁液滴深色的褲子上,是很難察覺的,但看不到的髒汙,並不代表這件褲子如肉眼看的乾淨。平常不容易看到的長者並非永遠都不會變化,他們不會怪晚輩長久不回去看他們,因為他們擁有大海般兼容並蓄的溫柔。但是,溫柔仍抵不過歲月的流逝,所以想他們就趕快去探望他們吧!



Vol 21: 2008.11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8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5/26 上午12:07 ]

閱讀導演(4)

文‧溫德斯《和安東尼奧尼一起的時光》

文/陳玠安

可以這麼說,有許多的巧合與注定組合在一起,讓這樣一個動人而非凡的故事產生;一部電影,《雲端上的情與慾》,安東尼奧尼與文溫德斯合作,從友誼產生的敬意,由藝術所產生的共同執著,這並不只是一個火花激盪,交互對話的「實驗」過程。它有著更幽微私密而戲劇化的部分,從電影史來看,這不僅是一個經典的例子,更是對於藝術的某種至高的情操呈現。也因為如此,有了這樣一本《和安東尼奧尼一起的時光》。

當《雲端上的情與慾》拍攝時,安東尼奧尼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那麼適合再導戲;中風,有了失語的現象,無法再如以往一般,俐落地指揮片場,要指揮的話語與表達所築構的影像記憶,已經不再流暢。但正如溫德斯所理解的,「我徹底深信像他這樣的導演,儘管年事已高,身有殘疾,應該得到機會拍攝他心智之眼中清晰可見的電影,一個如此有才華的人,僅僅因為無法說話就不能拍電影,在我看來是萬萬不能接受的。」憑藉這樣的執著,他與溫德斯,一起完成這部影片,溫德斯從來就是安東尼奧尼的仰慕者,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此番請求。

即使,部分原因是由於資金使然(出資者期望的,是一部安東尼奧尼與溫德斯合拍的電影,而溫德斯始終相信,安東尼奧尼更願意自己來完成這部影片──片中的四個故事,均來自安東尼奧尼曾寫之短篇);即使,從溫德斯筆下,我們可以清楚理解到拍片的現場,是緊張的;共同導演並不是最困難的部分,但溫德斯堅持「這是一部安東尼奧尼的片子,我們要照他所想的進行。」於是困難的是,安東尼奧尼的身心狀態以及表達,片場的許多人根本無法在當下理解,包括繁瑣的技術層面,安東尼奧尼仍有著君臨天下的威嚴,與堅持。

溫德斯的立場,既不想干預大師的思維,但又同時得擔起導演的責任;其中的矛盾與細瑣,與安東尼奧尼的互動,是微妙之至的。溫德斯試著作為一個觀察者,從更全面的角度去「理解」安東尼奧尼所想要的氛圍,及整個片廠的氣氛。他也有情緒,但更為珍惜能夠與大師共事的機會,他不斷地記錄,於其中學習,並試著與安東尼奧尼達成默契。在《和安東尼奧尼一起的時光》中,我們以為讀到的只是場記,感觸與日誌,但遠遠不止如此:《雲端上的情與慾》中約翰‧馬可維奇所飾的角色,便是安東尼奧尼身為導演的投射,在這樣既疏離又真實的表述中,如何由溫德斯來框架故事,卻是地道安東尼奧尼作品的電影,拍出一個透過導演之眼的愛情故事,實在是一件不容易,卻值得紀錄的事蹟。

於是,《和安東尼奧尼一起的時光》中,那化學效應在看似瑣碎的白話記述中,被溫德斯深刻而細緻的描繪著。許多人以為這部電影會是安東尼奧尼的最後一部作品,於是對溫德斯而言,替大師了一樁願望,是謹慎恭敬而充滿情感的。安東尼奧尼逝於二○○七年,在他去世前憑著驚人意志拍出了《愛神》。這本溫德斯的作品,隨著一代大師的去世,勢必成為重要的文獻,以及最溫暖的送別。




 


空襲

 

文/張詠沂

 

何不拍出一封電報

知會彼此的來意

空襲需要一種默契

我躲進隧道;而妳標記出我。

但雷達始終聽不見

四方冰雪的回聲

 

兩翼填滿的思緒

是否能自沉默的遠方飛來?

笨重的言語滑出跑道後

又能否衝開對峙的雲層?

 

讓螺旋槳吹散彼此的迷霧吧

掀開久候的街區,然後拉響警報

以一首布拉姆斯:

「我的愛

是綠色的春」

積冰在延長的抖音中

消融又凝固

使撤離的雙腳深陷

且變得更加堅定……

 

當掩體逐漸崩毀

妳曾俯身飛掠過我

但沒有顧盼或是轉向或是

一絲絲地失控

依然投擲前方

那些太顯眼的塔

 

快朝這裡直直地飛來

妳沿著焚燒的黑煙,嗅出疲乏的愛

而我將站立在最空曠的廣場上

模仿革命的姿態

在妳的準星下

揮舞一面

巨大的紅旗

 

註:布拉姆斯的藝術歌曲 Meine Liebe ist Grün, Op.63, No.5 (我的愛是綠色的)

 

 




後來


 文/湖南蟲


怎麼可能是這樣呢?

怎麼可以是,這樣……

然而後來的發展就是這樣了

後來的我們站在一個更高的地方

從天空的視角看見

淡出的童年

像一個故事在霧裡移動

收容了所有的謊言

 

那時候我們都還不是快樂王子

雖然只有很少的人想愛

卻還是力不從心

想要加速通過每一個

無人聞問的三不管地帶

哪怕得搭乘龍捲風或穿越

滑水道一百遍,開往世界盡頭的巴士

已經啟程在單向道上不斷抵達

新的異次元,那些朝向遠方

而去的路途難免要心碎

難免好想按下快轉鍵

 

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那都是在真正的敵人出現之前

我們需要卡達天王

需要一段旋律來打敗

所有的大人;不過那都是

在我們也變成大人之前的事了……

 

只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怎麼可以是,這樣……

推著我們前進的怎麼會是離別

而非時間;現實

而非想像力;推著我們長大的怎麼會是

一個個從相信裡消失的鬼魂?

 

後來我們和許多人失散然後重逢

後來那些沒有交待清楚的故事

都被我們藏在霧中

繼續移動;藏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

曾經什麼都沒有,後來

充滿了陪伴的痕跡

 

 

詩片尾:如果真的像電影《囧男孩》所說的,長大不等於說再見!那為什麼經常都是在說完再見後,我們才別無選擇地長大了




專輯名稱:紅螞蟻  發行:滾石

愛情釀的酒 

詞、曲/紅螞蟻 編曲/屠穎

有人告訴我 愛情像杯酒 他還告訴我 是杯特製的酒
有人告訴我 愛情像杯酒 他說喝它吧 別皺眉頭

因為它燙不了你的舌 也燒不了你的口 

喝吧 別考慮這麼多
喔 它燙不了你的舌 也燒不了你的口
喝醉吧 不要回頭
喝愛情釀的酒

 

借問稻香何處有,回首愛情釀的酒                          

/中坡不孝生

上一期,因為董事長樂團的〈最後一杯酒〉,讓我們開啟了「男人與酒」的話題。酒自古就是咱這款騷人墨客與男子漢的好朋友,偏偏卻有周杰倫自以為是地唱著「我雖然是個牛仔,在酒吧只點牛奶;為什麼不喝啤酒?因為啤酒傷身體。」也難怪在不久前發表新歌〈稻香〉時會爆出該曲旋律抄襲自〈愛情釀的酒〉的八卦;不喝酒的人又想跟稻香料理米酒裝熟,也難怪會有報應!

從上面這段「醒世奇聞」可知,一九八五年由紅螞蟻樂團所發表之〈愛情釀的酒〉深植民心的威力,以致於任何帶有點藍調韻味的抒情芭樂曲(ballad)都會被好事者懷疑是〈愛情釀的酒〉的私生子;然而,搖滾樂與流行音樂最大的不同就是那旋律的美好,不是來自於穿鑿附會的八卦謊言或華而不實的包裝企宣。

〈愛情釀的酒〉的動聽感人,來自於樂團齊心協力地將愛情與酒的苦澀,透過主唱羅紘武充滿靈魂的歌聲,黎旭瀛(Ray)電吉他的藍色啜泣,鼓手沈光遠與貝斯手魏茂煌平實堅定的節奏組,再加上鐘興民適時點綴的鍵盤,將原本應該會粗糙刺人的藍調纖維,編織成一條柔軟的巾,為失意的你擦去淚水。

臺語俗諺說:「講一個影,生一個子」,若好事者能把〈愛情釀的酒〉和周杰倫的〈稻香〉牽拖作伙,不知他是否也能從開場曲〈從現在開始〉聽見了英國龐克經典樂團Sex Pistol的經典國歌〈God Save The Queen〉?〈從現在開始〉裡充滿青春衝勁與厚實質感的電吉他與貝斯反覆樂句,是八○年代punkNew Wave的標準配備,副歌不斷吶喊的「讓我告訴你,Just go for it!」,催促著當時裕隆青鳥汽車滿街跑的臺灣,逐步邁向「亞洲四小龍」的經濟奇蹟。

說到經濟奇蹟,任何開發中國家產業的興起與建立,都是從OEM代工開始的;於是,不能免俗的,紅螞蟻樂團中的〈躑躅〉正是這種政策下的產物。〈躑躅〉一曲改編自丹麥樂團Gasolin’於一九七五年所發表,他們生涯中最成功的專輯《Gas 5》裡的〈Masser Af Succes〉。三拍子的憂傷藍調,在羅紘武詮釋著關於人生的悲歡離合及曲末連綿糾結的電吉他solo下,感傷的喟嘆,更勝原曲的平淡。

接下來標準硬式搖滾曲風的〈奔走〉像是突然闖入酒吧的牛仔,讓人在還沒擺脫〈躑躅〉裡的憂鬱,卻又被激出了六○年代的狂放不羈;於是,專輯末與〈躑躅〉異曲同工的〈終曲〉成為一帖「反高潮」的安定劑,再度將你從荒野的奔馬上給硬生生地拉下來,關進藍色的密室中,隨著悽涼的電吉他,不斷迴旋。

可惜的是,人們終究只記得〈愛情釀的酒〉;尤其透過近年來歌唱選秀節目新秀們的不斷傳唱下,早已模糊了紅螞蟻作為臺灣樂團先驅的焦點。相較於丘丘合唱團還間雜了民歌的餘韻,紅螞蟻首張同名專輯裡是堅定的搖滾樂團之聲(band sound),特別他們還是來自於南臺灣的高雄;在歐美流行樂壇掀起滾滾「新浪潮」(New Wave)的八○年代,因為紅螞蟻樂團,臺灣才可以自豪且大聲地告訴全世界,我們並沒有缺席。


 

一隻鴨子

文/史杰鵬

小時候日子過得艱苦,有時一天只能吃上一頓飯。早上睜開眼,媽媽已經出去賣苦力了,只能揉揉睡眼下床,空著肚子去學校。外婆家是一院之隔,媽媽曾經想讓我在她家搭膳,可是外公不願意,於是只好做罷。

媽媽的「工作」是推醬油,兩個人一車,和外婆搭夥。每天天朦朦亮就推著板車去醬油廠,裝上滿滿一車向陽牌醬油,運送到市內大街小巷的各個商店。路遠的店多,則每天五車;路近的店多,則三四車。寒來暑往,三百六十五天,絕無間斷。不知道什麼叫星期天,更別說雙休日,過年節的時候,少推兩車而已。好幾次過年,只好我爸爸代替她去,因為要留她在家裡做年夜飯。

平常時候,她們母女倆一般下午收工,將醬汁淋漓的車板卸離車輪,豎在院子裡,開始洗刷衣服,準備晚飯。菜大多數時候已經買好了,因為她們的車反反覆覆要經過各個小巷,那裡多的是菜市場。媽媽帶的菜五花八門,多數時候是榨菜、蔬菜,有時會加上鴨蛋,有時會半塊滷豬肝,少數時候還會有一隻板鴨。南昌的板鴨很有名也不貴,大概也不用福馬林品泡,味道不錯,可惜不能經常有。但最奇怪的是有一次竟帶了一隻活鴨,那時離中秋節不遠,她的計畫是中秋那天殺了吃。

自己棲身的地方都是蓬門篳戶,哪有多餘的地方養鴨?於是就關在外婆家的廚房裡,可是不知怎的,這隻鴨子竟然從廚房的縫隙裏鑽出,逃掉了。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那母女倆推著板車回來,發現鴨子不翼而飛,當然很難過。因為產權屬於我們家,媽媽當然更難過,於是罵了我幾句之後,車板也來不及卸,就帶著我出門去找。

那時的繩金塔附近,並不像現在這麼繁華,只有一條破舊的柏油路穿過,路兩邊各有十數個糞坑,看上去家財萬貫,仰面朝天,井然有序。糞坑的周圍則是一片片菜地,中間偶爾還點綴著一個個金色池塘。從我家出門,橫絕柏油路再往左,繞過糞坑和菜地,就有一汪綠水。那是離我家最近的池塘。具體決策過程我忘記了,總之,我們的路線是對的:那隻鴨子正在那池塘當中來回游弋,左右暇觀,自在地享受著午後的自然風景。

我們當即驚喜地尖叫了一聲,牠認出了我們,像被追捕的義士一樣,襟飛鬢亂地急劇游向池塘中央。我和媽媽分兩頭包抄,我負責在池塘一邊扔著土塊,頻率密集,逼迫鴨子往媽媽那邊游,媽媽則站在池塘邊的淺水裡,雙目炯炯,一觸即發,等待捕捉的機會。可是那鴨子雖然驚慌失措,卻抵死也不肯往她身邊靠。最後我只好下池和牠競泳,母親依舊在岸邊伺機相撲。然而那廝倒安靜了,牠恢復了悠閒,紅掌輕撥,輕鬆地逃過我和媽媽的一次次撲擊。不知不覺,日光逐漸西斜,我們母子倆沮喪對望,黯然神傷,對之無可奈何。

池塘邊逐漸圍上了很多放學的學生,有頑皮的男生開始朝鴨子扔石頭,在眾人的喧囂下,鴨子又變得忙亂,卻仍舊垂死掙扎。最後,一個野蠻的男生一塊大石頭下去,撲通一聲巨響,那頑固的生命一霎間凝結了。

無奈的母親只好揀了牠的屍體回家,那天晚上,我們咀嚼著鴨肉,提前過了中秋節,興奮之餘也有些傷感。




指引

文‧圖/林達陽

猶他州鹽湖城(Salt Lake City),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俗稱摩門教)的總會。教堂頂上金黃色的先知塑像仍指著他所相信的方向,久久立著,等待跟隨,像是一則謎題,也像是一則謎底。




我心中有首歌

文/羅如謙

正值十七、八歲的我們,處在人生最精華的階 段,每個人都全力揮灑著青春;有的在知識上獲得充實,有的在課餘活動中獲得不同的人生經驗,無論是哪一種人,都在用雙手拾起青春的音符,譜出屬於自己的青 春之歌。然而,這段歲月如同一個停靠站,只做短暫的停留,之後,便要到下個階段去了。

高二的時候在社團學了一首歌,叫做「我們的歲 月」,歌詞中描寫十六到十九歲四年繽紛的少年,並以四季代表這四年的時光。第一段是這樣唱的:「十六歲的春天,我們一起種玫瑰,你說一個種子代表一個心 願,把希望種子種在土裡,等花開放,願望就會實現。」形容十六歲是希望的開端,等待燦爛、等待綻放。十七歲,描寫和朋友到海邊,看著白雲和滿天的彩霞,形 容著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到了十八歲,我們看著楓葉,心態有了轉變,但依舊是愉悅的,到了十九歲的冬天,雖然是大雪覆地,仍期待著冰雪融卻的一天。

每當唱起這首歌,搭配著吉他彈奏,旋律也許單 純,卻更符合青春那段只有歡笑的時光,隨著歌詞,回憶著自己的十六、七歲、和那些春夏秋冬。隨著年紀越長越大,感覺青春的味道似乎逐漸的淡了,多了惆悵、 多了想念,也許青春正逐漸的退潮,像是海浪中手中的一把細沙,再怎麼用力握緊,它還是不斷流失,然而到了最後,只剩流沙摩擦後所留下的回憶。

這首歌如同一個回憶的引子,總是在我受到挫折、失敗的時候,帶我走進我的歲月,細數著我的春夏秋冬,讓我想起十六歲那個懵懂而滿懷期望的夏天、冬天中寒訓在山上學長姐的溫暖、和夥伴們對新進學弟的期待......,我的青春如此美好,更覺得自己該振作、該敞開大笑。然而,整首歌的最後一句最令我感到希望,「我們的歲月,幾輩子不變。」讓我堅信著,青春不會消失,青春會永存在我的心中!


Vol 20: 2008.10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7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5/26 下午7:06 ]

閱讀導演(3) 文溫德斯一次

文/陳玠安

  小時候我有個幻燈片玩具,外觀似小型望遠鏡,可插入不同的幻燈片匣;一個片匣有一連串由幻燈片構成的劇情,透過切換圖片,眼睛裡漸漸拼湊成故事。雖然圖片在眼前切換著,但圖片只是定格,完全需要自己去解釋,使影像成為故事。每一次玩,都會有不同的解說,每一次的OS,也就因而僅有一回。即便下一次說著相同的故事給自己聽,終究也不會是「一樣」的。

  讀著文溫德斯的攝影/文字輯《一次》,我總想起兒時看著幻燈片,說故事給自己聽的時光。當影像是既定的,如何去看待故事的述說與之既「皮之不存,毛將附焉」,卻又帶著「再現」上疏離的時空關係呢?

 

「照片讓人驚奇的地方,並不是通常人們所謂的『時間定格』,恰恰相反,每張照片證明,時間的綿延連續,不可停留。」

 

  總說照片是為了紀錄回憶,抓住一瞬,使其永恆。但作為拍攝及述說者的我們,真能透過那僅此一次的形象,作為記憶的證明嗎?如果不能,我們拿著照片,再述說、再呈現其中的故事時,定格裡的一次,記錄到的是什麼樣的真實?之於影像,我們試圖抓住記憶,但會否看見自己已然陌生失語?「有一次……」我們說的故事,真屬於自己嗎?在那麼一瞬,我們真抓住了什麼?還是正開始被認同感給流放?

  或說,在流動的時間中,解釋或拍下一張照片的瞬間,我們了解此刻再無以復返,但因為相信故事,相信真實,於是記憶便得以經由「再現」,得到反饋。若能了然物換星移並不是遺失,這麼一來,在永恆裡便能看見清晰的真實正經歷著自己的一次又一次。與其緊緊試圖抓住照片裡的細微段落,我們更嘗試釋然的說著故事,使每個一次不再漏失於記憶中,而是成就認同與存在,引來除了定格之外,更深的後座力,賦與記憶靈魂及語言。

  做為一個喜愛攝影,且多次辦過攝影展的導演,《一次》裡針對影像之於時空與自我的疑問,溫德斯收納一個個詩意而充滿哲學思考的答案。對於影像的信任,時間的反思迴旋,以及自我體驗的誠懇袒露,溫德斯從容但深沉的構築出一篇篇吟遊於影像的散文詩。張張珍貴圖片,伴隨著看似隨筆卻深具極簡美感的行文,揭開微觀而浩瀚的抒情版圖。其姿態雍容不自溺,充滿了純粹與追尋,將邏輯謹慎包裹,舉重若輕的放進沉靜而清晰的節奏,帶來一首首清新的詩歌,涓涓濾過讀者心領神會的每一吋。

 

「我希望,這本攝影集可以成為,一本故事書。雖然現在還不是,但即將是,如果每個人都有興致,來聆聽他的所聞所見。」

 

  這是一種承諾:一瞬以致永恆或者永恆裡的一瞬,其實是相互的,如果能夠去聆聽照片裡每一個故事,儘管時間不止,但因為我們更相信真實,從而,我們有了記憶裡的再現能力,繼續說著故事,拍下一張張照片。

當想起某個《一次》,那會是一個故事的開始,不再徬徨於遺忘,因為語言已找到了歸屬。




游泳和水鬼

文/史杰鵬

童年的時候,過暑假還是挺喜歡鄉下的,因為可玩的東西很多。城裡沒人一起玩金龜子和蟬,沒人一起玩「跳房子」的遊戲,但最傷心的是,沒有池塘可以游泳。

當然,游泳是書面語,我們一般不會叫得這麼文雅,只稱之為洗澡。在城裡,洗澡是很草率的,接一桶自來水,把毛巾浸在桶裡,抓起來水淋淋全身擦拭,最後舉起桶把水兜頭一澆完事,全程不過幾分鐘。但在鄉下,與其說是洗澡,不如說是每天必備的節,在青翠碧綠的池水裡像魚一樣來回游,那種快樂實在難以形容。不游到天黑,大抵不肯上岸。所以,每天的十個手指肚都被水浸得發脹,中間一圈白白的皮,可以一撕而下。

天黑前必須上岸,是大人囑咐的,有個最駭人的理由是,以免被水鬼找去做替代。

農業時代的鄉村,比現在更多一些鬼怪的傳說。有時我看恐怖片嚇了,不得不開著燈睡覺時,就會對古人產生由衷的憐憫,他們在聽過鬼故事之後,是怎樣在黑暗中熬過漫漫驚魂長夜的。

就像有水的地方,魚似乎會不翼而至一樣;我感覺,有池塘的地方,必定會淹死人。童年時所住的村子裡,它周圍的池塘,在殺人方面,幾乎沒有一個稱得上清白。總會有人向你繪聲繪色地敘述,它們曾經淹斃過哪些人,而這些人已經化為鬼,它們和太陽輪流出工,時時尋找那些敢於在池塘中嬉戲的人,住他們的腳踝,將他們拖入水底,換得自己投胎的機會。有的人還曾聲稱親眼見過鬼,它們長髮披肩,浮坐在水面上悠閒地梳頭。而這時,整個鄉村沐浴在一片暮色當中,炊煙裊裊,空氣中充滿了濃郁的柴草灰味道。

但我那時就有點懷疑,因為也有絲毫不怕的。村口有個剃頭匠叫老萬,五十多歲,他就膽子奇大。每晚八九點,甚至更晚,他才會慢慢踱去村南的那口池塘中沐浴。那是我們去最頻繁的一個池塘,也是殺人最多的池塘。直到現在,我回憶起童年情景,腦中經常閃過的就有這樣一幅畫面:油燈下暗熒熒的鄉村煤渣路,路邊十幾張竹床,竹床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每個人都攥著一把蒲扇,輕搖薄晃,但有時也會像抽風似猛拍幾下,那是被蚊子叮了。這時,剃頭匠老萬掮著一張白色的毛巾,捏著一條乾燥的短褲,慢悠悠從竹床叢中穿過,像幽靈一樣沒入了南邊的黑暗中;半個小時之後,又幽靈般從南邊黑暗中走出來,掮著一灘溼溼的毛巾,捏著一條溼溼的短褲,穿過竹床,遁入北邊的黑暗中。直到現在,我仍想把他從歷史中拽出,氣憤地質問他一句:「老萬,你的膽子為什麼這麼大?你就不怕水鬼把你抓走!」

等我認識較多的字之後,我就不再願意在鄉村度暑假,因為和書籍和電影之類相比,游泳也不是那麼有吸引力了。大學的時候,我們家搬到了鄉下,這時鄉下人也不去池塘中洗澡,因為再也找不到一個清澈的池塘。








價值

文‧圖/林達陽

猶他州鹽湖城(Salt Lake City),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俗稱摩門教的總會,以基督教正統自居但往往被正統的基督教徒斥為邪說禍音。誰是誰的異端誰是誰的邪說,那是我不能理解的,我理解的往往只是彼此言說的姿態。

鍍了金的海鷗在庭中格外引人注目,張展兩翼而不飛行。傳說當年猶他蝗災,信眾祈禱後,大批的海鷗從遙遠的舊金山海濱飛至此地消滅了多數蝗蟲,因此成為聖鳥。我邊想像著邊按下快門,對神、美、生命、甚至只是那層金屬的價值,感到蝗蟲一般的顫慄。





了解

詞:吳永吉 曲:吳永吉 編曲:董事長樂團

袂了解  袂了解我的悲哀

袂了解  袂了解我的心情

袂了解  袂了解我的痛苦

袂了解  哭餓啊!你無講我哪會了解


藝人:董事長樂團        發行:宇宙國際音樂

專輯名稱:董事長樂團  

 

暢快維士比,淋漓董事長                            

中坡不孝生

資深樂評前輩葉雲平先生在絕版的臺灣版MCB音樂殖民地月刊創刊號(二○○○年五月)曾經如此描述甫發片的董事長樂團與他們的音樂:「我覺得『董事長』和『維士比』流淌的是相同一股生猛味道的感受,關於這音樂聽起來就像當兵時和三五袍澤窩在營舍裡,同喝『維士比+伯朗咖啡』一般酣暢淋漓的感受。」

結果,等自己當了兵,卻沒有遇到任何一位與董事長們熟識的同好!當我正為了在中山室矮櫃裡找到的一張燒錄片,劈頭第一首就是〈假漂泊的人〉而興奮不已時,學長脫口一句:「這是伍佰嗎?」卻打壞了我利用該曲拼貼取樣的雨中即景,大鈞渾厚的貝斯律動,冠宇內省的告白以及全團義氣相挺的大合唱治療情愛傷痛、團體生活不適應的興致;當下雖然生氣,卻無法為董事長討回公道。

所謂的學長,只不過是比自己早進籠幾個月的雞;年紀輕輕,自然不識董事長樂團之泰山!第二曲〈你袂了解〉正好喊出了心內話:「你袂(不會)了解,袂了解我的悲哀,你袂了解,袂了解我的心情;你袂了解,袂了解我的痛苦!你袂了解……」唱到這裡,任何一個內行人都會回我一句:「哭餓啊!你無講我哪會了解!」。俏皮的電吉他反覆樂句貫穿全曲,「快中慢」三段式的情境鋪陳,由孤獨男子的嘆息吶喊進入到內省自責,再來又是兄弟情義大聲唱和著:「好朋友你嘜鬱卒,查埔子(男孩子)是袂凍哭!若是凍袂住,就吞落腹肚內,若是欲買醉,阮挺你夠夠!查某人(女人)擱找就有,像你這緣投(英俊),免驚推無炮!啦……茫酥酥,啦……茫酥酥,你嘜想這多……」。

年輕時的董事長們就是那麼直接!本來以為學長聽到「推無炮」這樣的字眼會引起他的興趣;結果,這死小孩故作高尚地丟了句「好『臺』喔!」,就閃了,只留下我這個「憤怒中年」孤芳自賞,孤曲自鳴,隨著〈B.G.〉和〈塞車〉輕快的hard-rock舞曲搖擺著。接下來戲虐又輕佻的〈袂見笑〉完全撫慰了我這個「母豬賽貂蟬」的兵仔,因為〈袂見笑〉揭露了全天下男人不能說的密:誰不曾對朋友的女友幻想過?特別是他去當兵的時候!聽到「伊人在外島,拜託我甲照顧;顧來顧去,煞顧到眠床頂去」這句歌詞時,只能慶幸入伍之前我孤單依舊。

男人的私密情事,社會的批判寫實,都在這張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董事長同名專輯裡,而其中最令人心痛的,莫過於主唱冠宇的早逝與〈最後一杯酒〉彷彿薛岳〈如果還有明天〉般的死亡預告,因為他還來不及參與這張專輯的宣傳活動,就在二○○○年的九月因血癌病逝;催淚的rock-ballad曲式在鋼琴與藍調電吉他的伴奏下,冠宇的情緒逐漸從低沉而激昂,直到嘶聲吶喊出最後一句「我無甘乎伊乾啦!」痛撤心扉的一刻,也讓我從此對男人與酒,有了更深的體悟。

 

※2003年九月,由角頭音樂發行的《冠宇最新專輯 單飛》,收錄主唱冠宇於角頭草創時期錄音的重新編曲版本,是了解董事長早期音樂風格的最好選擇。

 



或者所謂春天

文/哲佑

那天,我又來到學校後面的小山上。山依舊和以前一樣,淺淺的青苔,彷彿在記憶裡有著既遙遠又能隨時逼近的顏色。

    石階上印著過往的腳印,每一步都曾經是一個確實的人。春天已經快要結束,進入初夏,我想起一首詩裡說過:「一些受傷的記憶/一些慾望與灰塵/一股開胃的蔥味從那邊的廚房/然後是淡淡的油墨從一份晚報/報導郊區的花訊」那時我還是國中生,帶著你給我的信,向圖書館借了幾本詩集。那些舊日,窗前音樂未息,我攤開詩頁頁唸與你聽:「豹立在月光下,在荒海濱,在考古家/白髮的夢裡。將有一隻手拾起你的淚/說,好奇異的卵石」行走至此,油桐已經開花,小徑上參差落下的花蕊,彷彿正雕琢著山林曲折的紋路。詩人之夢我仍留存,年復一年的春天又將離開,我在石階上,靜靜觸摸風景新生的苔痕。

回想起來時,也不見得就不像是一生……

到達了山頂,我依照以往的習慣,在土地公前上了香。廟旁是一塊辦活動的廣場,我走到廣場邊緣買了礦泉水,才發現廟的後面,還有一段從未去過的路。那是一整片的菅芒草,風輕輕的吹,遠處似乎有些人聲。我想起我們的詩人也曾寫過:春天死後還有春天。或許,我可以在秋天來臨時再來這裡,看看山坡上,菅芒開花的樣子。



淋雨

詩/湖南蟲

音樂和雨聲都是柔軟的

擅於被吸收,在一張適合側臥的床上

生理時鐘滴滴答答

枕上的心事微微傾斜

在睡前,書寫日記:今天淋了太多雨

花了太多時間模仿海洋

如何成為颱風;花太多力氣

想記得一種聲音,來自於你的

快樂,喚醒我體內的磁

不斷招惹路過的雲

 

路過的雲也是無辜的,當牠還在

學習新的形狀、集合或解散

是否我的心願使牠不忍卒睹,滴滴答答

迫降了?曬暖的被子總能一再被淋濕

像反覆斟酌的句子、

跳針的歌、我最簡單的心願

它們都隱形於你眼前,如同夜裡的黑

 

夜裡的黑,漸漸淹起了水

你涉水離開的聲音,滴滴答答

 

 詩片尾:一個人在電影院看完蔡明亮的《不散》,腦中不斷映現女主角撐傘在雨中慢慢離開的畫面。朋友說,那場雨好像永遠也下不完似的。然而不散的宴席,終究還是散了。




爛醉

文/小墨

回過神的剎那,陽光已挪到往下數來第八行的地方了。

  攤平在桌面上的教科書至今仍有大半未曾讀完,倒是肘邊一疊推理小說都看過了。往外一瞧,映入眼簾的是大片閃爍得叫人睜不開眼的光芒,日曬煌煌,豔陽底下走個十來分鐘恐怕就暈了,但若安然坐在圖書館內,看光線透過曬得微溫的窗玻璃,從粉金色厚重窗簾縫隙流瀉而出,兩種不同彩度的黃相互輝映揉融,彷彿連空氣都有了層次,最後投在鼠灰色地毯上,刷出淺淺的亮處,仍使人為之神迷。

何以解憂?裡,余光中先生曾略敘比起宿醉隔日醒來的滿臉惘然,讀詩恐怕對解憂更能收奇效。確然如此,酒動輒使人爛醉如泥,洩憤自苦之效比起促人忘憂多得多了,但圖書館向來嚴禁喧嘩,余光中先生所提議的高聲朗誦,又實在空有良方用不得。

  隨意走動未免招來白眼,但抽空窺探書架上一冊冊排列整齊的精裝醫學巨著──原文書籍於裝訂繪圖上多半十分講究──翻閱一張張著色繽紛的插圖,仍非常悅目而愉快。右手邊,人行道上枝接柯連十幾棵槭樹翠葉正當茂密,種種色相,雖非什麼奇景,於眾書堆疊的苦悶中居然也能提供一點可愛的興味。

  驀然掉過頭來,迎面一個抱著講義走近的女學生,嫩紫淺絳,又是周身爛醉的色彩。


Vol 19: 2008.09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7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5/27 上午1:08 ]

閱讀導演(2)──文‧溫德斯《情感電影》

文/陳玠安


「我感覺到電影是如此特殊、必要;它們探討生命,賦予我生命,而生命把電影給了我,我也賦予電影生命,我把它們傳承下去。『有關電影』的寫作就是將電影經驗傳承下去。」作為一個愛好電影的人,溫德斯是這麼述說著自己的電影文章。「無論如何我都不是一個評論者。我太愛電影了。」這樣對於電影本質的熱衷與體驗,完整收錄在《情感電影》這本影評/散文集中。

或許叫人意外,這些在慕尼黑電影學院就學時所寫下的文章,絕大多數是充滿美國情懷的。比起同輩的歐洲導演,溫德斯無疑受到美國文化影響極深,從他其後拍片的軌跡來辨識,或能夠作為對照;年輕時的溫德斯,對西部片裡的大漠荒野、人物特色以及美式風情,充滿了情感與關注,這當然可以和他擅長的公路電影,或是取材於無人之境的旅人故事相連結;年少時候的大量吸收與所得所感,強烈的反饋在如《大路之王》、《美國朋友》、《巴黎德州》、《直到世界盡頭》等重要作品上。可以這麼說:溫德斯的公路電影風格並非從西部片直接延續,但如果少了那些觀影體驗,就不會有這麼好的溫德斯公路電影。

搖滾樂是另一個溫德斯關注的點。熟悉其作品的影迷都知道,溫德斯是個大搖滾樂迷;《直到世界盡頭》的原聲帶集當代搖滾樂巨匠、尼克‧凱夫與路‧理德都曾在他的電影中現身;和U2主唱波諾合作《百萬大飯店》…… 在《情感電影》中,他提到了鮑伯‧狄倫、滾石樂團、披頭四、吉米‧漢崔克斯等無數與電影相關的音樂人,在他心中,搖滾音樂與電影的聯繫,可以在這句話中嗅得端倪:「所有美國電影都應該由遠景或寬廣鏡頭構成,因為美國音樂早就如此了。」(〈泛美展翅高飛:美國音樂與電影的對比〉)。他寫出了動見觀瞻的 「一個不存在的類型」,批判了對搖滾樂電影類型的失望,,「搖滾樂影展與西部片、恐怖片回顧影展或藝術影展是完全兩碼子事情,更有甚者,前者解放了影院的依賴性」,然而,溫德斯對於多數搖滾影片中「影像試圖模仿搖滾樂」感到不滿,「那是一個應該存在卻不存在的類型」。溫德斯幾乎不錯過任何一個用音樂去剖析電影的機會,他既看又聽,誠懇而嚴謹的思考著。

溫德斯瞭解,電影評論的開拓性並非在於理論本身,而是一個題材引出的多方體會,構築成自我的美學核心,其中需要札實的分析,更需要直接的感受力。於是在看法之下,溫德斯文筆的迷人在於它能夠將旁徵博引的部分納入個人美學邏輯,而非大堆頭的理論講解。他不帶說服企圖,但是單就體驗的邏輯,情感的分享,就足夠縝密而魅力獨具,充滿著純粹與理解。於是搖滾樂也好,西部片也好,《情感電影》中種種元素,還是穿透過溫德斯的美學而來。書末的〈美國夢〉一文,除了是整本書的情感精髓,更絕對是溫德斯最抒情的文章之一,詩意風格呼應了後來的影像散文輯《一次》。







拾稻穗


文/史杰鵬


拾稻穗大概是南方農家小孩經常幹的事,我也有幸曾經參與。

水稻,在南昌一年要種兩季。每年七八月時分,是他們最忙的時候,號稱「雙搶」,也就是搶收搶種。我家雖然不是什麽正經的稻農,但在暑假回鄉下度假時,也曾親歷過,因此說得出一些感想,記得最牢的,是有關拾稻穗的情節。

嚴格地說,南昌人不說「拾稻穗」,而叫「揀禾穗」。「穗」字和普通話的「殺」字主要元音相同,不過讀成入聲。這種稱呼的差別讓我頭疼,搞得我上小學之後,讀到那篇《拾稻穗》的課文,還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麽叫法這麽不一樣。

還得先說說雙搶,對所有農民來說,那感想大概都是一個「苦」字,白居易的《觀刈麥》裡,有兩句詩概括得非常好:「足蒸暑土氣,背灼炎無光。」他說的是麥田,稻田,還要多一樣痛苦——螞蟥。那是一種用鐮刀都剁不死的吸血蟲,至今見到我還會心驚肉跳。中國人喜歡自稱耕讀世家,其實有點裝,在福樓拜的《包法利婦人》裏,老包法利的話很有震撼性,他說,農民真是老天詛咒的職業。我不相信中國古人的基因有何特殊,會熱愛這行當。總之,我是很討厭。據說西方的農業已經完全機械化了,真該衷心讚揚他們對人類文明做出的偉大貢獻,他們發明的機械,徹底將人類從田地農作的辛苦中解放了出來,使人類完全擺脫了饑餓的壓力,可以騰出更多的時間去享受、思考和創造。和這種偉大成就相比,在奧運會中跑得像飛鳥一樣快,算得了什麽?

我似乎扯遠了。童年的時候,農民還依附於一種叫作「生産大隊」的組織,到了雙搶時節,全大隊的精壯男子和盛年女子,都要集體下田勞作。稻子收割上來,交够公糧,才能按照戶數進行分配。但是,這種平均主義和集體主義的教育,阻礙不了農民追求財富的私心,於是,各家都派出他們未成年的孩子,跟在收割的男女農民之後,亦步亦趨,揀拾他們遺落的稻穗。日之夕矣,才隨著牛羊一起歸家,將懷抱的一小捆稻穗喜滋滋地交給父母,換來幾句廉價的讚揚和鼓勵。那時,真有一種自豪感。雖然現在想來,十分荒誕。

書面上的詞彙,永遠比現實美好,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中國傳統,抑或全世界通用。魯迅說,農家勞作歸來,在土屋前快樂地啜著猪食,文豪泛舟波上,目矚此景,會興發狂吟:「真是田家樂啊!」同樣,課文上的拾稻穗也寫得相當美好,而且,尤爲讓人敬佩的是,那些小孩拾到稻穗,最後並非拿回家,而是上交給大隊,因爲那本來就是公家的。可我自己從來沒有如此崇高過,我身邊的夥伴也從來沒有。

那時我才開始朦朧意識到,課本上的東西,也有胡說八道的。雖然我並不知道,爲什麽要這樣胡說八道。







事不關己


文/湖南蟲

 

總是那麼多事

不關己的影片

我都己,買票入場

 

 

 

詩片尾:就像《心靈角落》裡面的所有人,他們都彼此牽連,卻又好像是無辜的。









安靜


文/湖南蟲

 

如果世界只剩一把吉他

我能把它當成電話

撥給誰?

 

唱我朝思暮想的歌

 

 

 

詩片尾:一直很喜歡《完美女人》中女主角唱歌的那一個橋段,雖然並不確知她的眼淚是為何而來,但還是輕易感動了。









獨來 獨往 咖啡店

文.圖/溫小妮

 

我心中最棒的咖啡店的模樣,

裡面每一桌都是獨處的客人。


獨來獨往咖啡店的好朋友 ~ 書本雜誌

 

沒有哪一桌講話特別大聲,

大家很和平地分享店長播放的音樂分貝。

除了自備的書本‧筆記‧功課‧筆記型電腦 外,

還能享用咖啡店準備的報紙‧雜誌‧書本‧漫畫 …。

當然也可以在裡面欣賞別桌客人的舉動,

或是純粹望向窗外想想事情放空腦袋。



藝人:林強  專輯名稱:娛樂世界  發行:滾石


娛樂世界

作詞:林強 作曲:林強 編曲:羅百吉

打開電視 一堆笑容同款的古椎的面
打開電台 生活除了情愛 就無別種歌通唱?
打開電視 一堆扮空裝瘋被消遣的歌星
打開電台 調頻的節目 幾啊年攏未改
打開電視 內容品質如何 大家攏知
打開電台 播送的歌都在談情說愛
Ah...
Ah...
娛樂的世界 極樂的世界 白吃的世界 瘋狂的世界

 

告別娛樂酒肉林,另類男兒當自強 

                        

/中坡不孝生


無論你們要給這張專輯貼上以下那一個廉價又臭酸的標籤:「地下」、「非主流」、「獨立」、「噪音」,甚至是最難堪的「垃圾」,都不能減損林強這張「不賣的」第三張專輯《娛樂世界》在我心目中的評價!因為,對林強來說,一九九四年發表的《娛樂世界》是他決心「遁入空門」,與主流大眾徹底決裂、自我覺醒的出口,更是年幼無知的鄙人於一九九八年,以新臺幣十元鎳幣當作鑰匙,打開通往「另類」(alternative)世界的入口!

真的!全新未拆原廠正版CD一片只要十元!《娛樂世界》是我在九○年代末泡沫經濟後,從大道路天橋邊一家小唱片行倒閉前夕的塑膠垃圾堆裡給搶救出來的。被香港四大天王、蘇永康、游鴻明、徐懷鈺等偶像統治迫害的一九九八年,我的耳朵在《娛樂世界》的領導下得到解放!雖然,解放之路並非菩提樹下的立即頓悟,而是先從〈愛情研究院〉這首並非由林強創作的「安全」臺語抒情曲採穩了邁向「地底」(underground)冒險的腳步。

開場曲〈盒子內的時間〉與嚴厲批判俗爛綜藝節目的專輯同名曲〈娛樂世界〉,以及為全臺灣男人憤怒根源代言的〈當兵好〉,是引領我在長大後為了靠寫「樂評」騙吃騙喝才不得不熟記「電子搖滾」(techno-rock)、工業搖滾(industrial-rock)等專有名詞的「東方三博士」。〈綠卡〉用甜美三拍子圓舞曲包藏著歇斯底里的噪音電吉他的尖叫吶喊,是一粒調侃「ABC」出身背景的酸葡萄,亦表述始終困擾著某些島內人士(特別是從政者)的原罪。

在〈暗藏〉旋律媲美收錄於驚世開山之作《向前走》裡的〈平凡老百姓〉之後,〈看錄影帶〉與〈生命共同體〉又是兩首讓我能夠在五年後(○三年)開始接觸英國八○年代最著名的獨立廠牌「4AD」時不至於頭暈目眩的啟蒙導師。〈看錄影帶〉裡融合Bauhaus的陰鬱情調與Xmal Deutschland的鬼魅舞蹈,它使我領會了「歌德」(Goth)之美;〈生命共同體〉則帶我進入了由The Wolfgang Press構築的另類舞場,也預示了林強後來走向電子舞曲發展的必然。

說到4AD,就不得不提到Cocteau Twins這個歌曲被王菲翻唱後才廣為人知的樂團;〈無影無隻〉找來Cocteau Twins的吉他手伴奏,歌詞表達對地球眾生的關懷,感嘆人類的渺小。〈無影無隻〉以及下一曲〈就這樣〉的編曲則一如Cocteau Twins般飄邈浪漫。

《娛樂世界》的尾聲曲目〈Happy Birthday〉與〈逃脫〉就像專輯封面與內頁,畫家李民中所描繪混合冷熱兩極的極端世界;前者以硬蕊吉他舞曲激勵著身陷囹囿的友人,後者則像是服藥之後的一趟迷幻之旅,將我帶往西方極樂之境,最後在電吉他爆裂聲與林強用臺語大喊著「裂開!裂開!」之後,得到解脫。

於是,我救了《娛樂世界》,而林強也救了我。



小強筆記之檀香山開發處女地大探險

文/郭宛吉

這一天,我例行出門尋找食物,天色剛好,我的心情很愉快。胡亂走著,路上食物很多,不過都是一些很ordinary的東西,什麼碎骨頭片啦、紙片啦,還有一畝田,裡面種了一些暗褐色的球,還沒被人採收。不過這些東西都太普通了,今天我想來點不一樣的。hmmm.........好像聞到一股不一樣的味兒,似乎是從很裡面的那座山飄出來,好,決定了!今天要多走一點路,來一趟「開發處女地」之旅吧!

   
今天很幸運,那個巨大的怪物不在,連老天爺都這麼幫我,今天確實是我的天。這個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啊,nono,我想說的是,他長得很怪,跟我們都不一樣;他只有四隻腳,不過每一隻腳都跟柱子一樣粗,動得又很快,還好的是他沒什麼準頭,而且好像有點膽小,聽長老說他年輕的時候曾遇到過類似的怪物,那過程可驚險了:那怪物先是追著我們跑,不過由於他太大的關係,所以即使我們跑得再快,也逃不過他的手掌心;接著,他那柱子般粗的腳就會向我們壓來,奇怪的是那麼大怎麼動作猶原這麼敏捷;於是我們裝死,或者是肚皮朝天動彈不得,這時就會有一個濕濕黑黑的東西朝我們撲來,(而且還會有一些長的短的刺!)於是四周吹起一陣陣短而急促的風;我們驚慌,想把龐然大物趕走,然後手腳亂動,於是龐然大物就逃掉了,所以說他有點擔小。不過通常濕濕黑黑的東西飛走之後,大腳又會來逗弄我們,這鬼東西真沒人性,要逗到我們至死方休。的樣子。長老說當時還好他已經學會使用翅膀,噗的一聲管快往高處飛,這怪物的一個致命點就是他不會飛,於是我們得以脫險。長老後來還把這個經歷寫成一篇論文,題目是〈逃脫的祕伎---論飛天術〉,是每個族人在成年能夠外出覓食之前必讀的經典。哎呀說到這個,我實在不喜歡看書,幸好我成年的時候長老的論文還沒寫完,就不用看了。哈。

   
話說回來,我說到哪啦?噢對對,開發處女地之旅。

   
總而言之我確定龐然大物不在之後,就往裡面的山走去。這一路上是多麼的順遂,沒有任何的阻礙物,老天爺真是太疼愛我了。那香香的東西就在那兒,原來是一座大山,香大山,香山。檀香山。我爬了上去,腳底下的觸感有點兒不同,軟軟的很有彈性,而且整座山滿地都是好吃的小碎屑,不知是什麼東西的小碎屑,超好吃的。我一邊吃一邊玩,興奮的搓手搓腳,想要帶一些回去給老目嚐嚐;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腳下有很多很小很小的怪物在動,萬頭鑽動,嚇了一跳,就忍不住跑了起來。嘿,仔細一看,這種小怪物也幾幾乎要佈滿這座香山啦,原來這兒早就有主人了,難怪都沒聽同伴提起過這東西。

   
闖入別人的家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他們也沒說什麼,繼續埋頭苦幹吃他們的小碎屑,不過我是再不能這樣下去了,雖然好吃,不過這是別人的東西。我打算逛一逛再回家,反正已經吃得很飽了,所以就往另一邊走去;這時候那些小怪物竟然其中有一隻跟我說起話來,又把我嚇了一跳,於是就又忍不住跑了起來。慌忙之中我只聽到「鱉氣,威選」之類的,他們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後來跑一跑冷靜了一下,仔細想一想才覺得他應該沒惡意,哎呀,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也會講話的嘛,嚇屎我了,不過為什麼憋(我猜他是想講這個)氣?什麼又是威選?真是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啊我覺得應該要把這件事情想清楚,因為大概很重要,不過又不可能回去找那隻跟我講話的小怪物,他們都馬長得一個樣,於是我在一個凹進去的山壁停下來,抓抓身體思考一下。沒想到,這兒竟是我生命的轉戾點。

   
突然我感覺腳下一陣震動,是地震嗎?好可怕呀~~~ 地震的瞬間,一陣大風,夾雜著一個巨大的東西(是風神的手嗎?),將我高高的甩了出去,剛好甩到一個山洞深處,我嚇灑了。山洞裡有好多紙片,不過我實在沒有心情再吃東西,我傻了一陣子,而且頭有點昏,不過看外面沒什麼動靜,而且老是待在洞裡實在不是我們族人的個性,所以我就走了出去;沒想到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竟然大亮,太亮了,好可怕,我一頭鑽入山洞外面的一塊布裡面,然後聽從長老的指導努力地往上爬,可惜在這裡面不能飛。布很薄,太亮的外面還是很刺眼,我躲在裡面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靈光乍現,終於有一點知道該如何破解小怪物留給我的密碼了!!於是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老天爺終究還是疼我的,在這個非常時期,竟然還讓我在語言學方面得到了一個前無古人的領悟!只要破解了這層密碼,我們族人就能夠跟小怪物溝通,於是小怪物將不再是小怪物,而變成是我們的友邦,於是我們就能和小怪物交易,於是那好吃的小碎屑就是我們的了!!!!   萬歲~~~~~長老說的話實在是金玉良言,他說,「即使是在危難的時刻,也千萬不要忘記要使用我們的頭腦;思考能幫助我們平復心情,恢復冷靜,就算身體糟遇大災難,也能夠忘卻苦楚。」真是一點也沒錯呀!我享受著知識降臨的狂喜,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了起來,噢耶,耶,耶.......

   
「啪!」我的思緒被打斷,身體遭受難以言喻的重擊,不過我的頭腦卻異常的清晰,沒錯,就如同我曾經吃過的一堆紙片上的字所說的那樣,(沒想到食物中也蘊藏著知識!)這個密碼欠缺的只是一個轉換的媒介,一個規則,因為其實他們說的話跟我們的語言聽起來是很相像的,只是音調怪,所以……只要能夠找出我們的這個音對應他們的那個音,應該就能破解了!啊~~~哈哈哈哈,我真是天才呀。接下來只要找出那個對應的關鍵就可以了...........

   
各位,你們了解「天不從人願」這句話的意思嗎?沒錯,現在我終於深切地體認到這一句古人說的話的真諦,就這麼一句,包含了多少無奈,埋藏了多少怨念,日語中有個漢字詞形容得很好:「殘念」,就是在說像我現在的這種情景。我一邊想,薄布外那個剛剛給我施予重擊的怪物一邊想把我撥下山壁;我已經受了一些傷,後腿無法使力,現階段完全是靠我的意志力以及對知識的熱衷在支撐著,而那個怪物很堅持,一定要讓我脫離薄布的掩護,不過我不怪他,因為他一定不知道我們族人是最怕光的,我只能盡力支撐著……

   
鬚鬚也被弄彎,我支撐不住了。
下墜。
 ↓
 ↓
 ↓
 ↓
 ↓
下墜。

   
啊哈,地心引力讓我明白,我們的四聲對應著小怪物的四聲,因為地心引力在整個星球上無論何處都是相同的,所以四聲就是四聲,入聲就是入聲;不過由於下墜的物體不同,所以母音一定不同,勢必要有所轉換,hmmm....讓我想想,小怪物的「氣」轉換成我們的什麼母音比較自然相像呢?啊啊,我還記得我們的語言學老師莫大說過,母音的主要分類因素有三點:1、舌面的高低。2、舌頭的前後。3、唇形。如果這樣子的話和「ー」處於相同的分類的就是

   
不行不行,我還差一點點就能夠破解這個密碼了,我絕對不能在這裡出師未捷身先死啊!於是我死命的奔跑。可是,這個硬硬的有著鋸齒狀的銀色怪物為什麼不放過我呢?我的翅膀已經被打破了。不可以!我一定要破解這個密碼!吼~~~~~~~~

   
(裝死換時間)

   
是了,我想起來了,是ㄩ,是ㄩ!!!!!所以這樣子的話,小怪物的那一句話應該是:「x去,x顯。」那麼這x的轉換規則應該是..........

   
ㄟ,怎麼有白布從天而降,覆蓋我全身?難道是老天爺再一次的在幫助我嗎?嗚,我真是太感動了......思緒,思緒不能被打亂。「憋」、「威」,都是一聲,如果按照前一個規則,母音要有所轉換的話,啊,不成,沒有ㄅㄩㄝ這個字。不是這樣子的。所以也許母音不變,那麼,該改變的不就應該是......聲調?!是啊,沒錯,我怎麼沒想到,地心引力說明了入聲不需轉換,那麼非入聲的音不就需要轉換了嗎?哈!這個淺顯的道理我怎麼沒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非入聲的一、二聲轉換........

   
~~~~~~~重擊再次降臨,不可以,我不能認輸,就差這麼一小步,我一定要活著回去告訴大家小怪物告訴我......

   
~~~~~~~

   
~~~~~~~






   
呃。
                             
(全文完)




Vol 18: 2008.08

張貼者:2009/1/6 下午6:27gabby kuo   [ 已更新 2009/5/27 上午1:22 ]

閱讀導演(1)──文‧溫德斯《影像的邏輯》


文/陳玠安


彼年,我為了想要引用《尋找小津》裡的一段獨白,老實地仔細記下該片的旁白。這樣記錄對我而言雖並不是頭一次,卻使我發想:如果影片是導演創作的主要載體,那麼此前的劇本發想、敘事概念,以及對白(語言)呈現後與影片的依附/獨立性,是否能夠帶出另一種載體的《再現》多向。對影痴而言,這應該是一趟充滿溫暖的共鳴之旅吧。

於是,當我發現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文德斯論電影》,收了《情感電影》與《影像的邏輯》兩部溫德斯的文字作品,便立馬珍藏起來。評析溫德斯的相關著作不少,但有什麼會比他親自用文字做為載體來講述,來得迷人呢?

先聊《影像的邏輯》。溫德斯記述評論了自己的重要作品,有散文的興味,有電影的祕辛,和重要訪談。時間從早期的《城市之夏》和《守門員的焦慮》,一直到經典的《巴黎德州》與《慾望之翼》;此外,也有許多紀錄片的旁白文字,如《尋找小津》或《六零六室》。如果你也愛溫德斯,這定會是一部必藏的《導演本事》:它包含了藝術家對電影的堅定思維,從開始拍攝影片到成為一代大師的,不停探索著影像美感的過程。有些是無比珍貴的史料:他與彼得‧漢克的對談,(自《守門員的焦慮》始,他們就成為德國最棒的藝術有機組合。)與山姆‧夏普等人的合作等。隨筆訪談中,他強烈表達自己的電影敘事態度──那當然也是德國新電影的一個重要方向。許多電影的開始,他並沒有劇本,作品若非改編小說,即是以構思出發,或許對上一部電影做出回應,或許在飄渺中尋找敘事:當寫到《巴黎德州》,他說那是「沒有儀表板的盲目飛行」;而《慾望之翼》,是「試圖描述一部無法敘述的電影」。在一場名為「不可能的故事」講座裡,他提到:「我完全拒絕故事,因為那只帶來謊言,而且是看似連續實則不然的瞞天大謊,此外因為我們亟需要這些謊言,所以要在沒有故事或謊言的引導下依序排列影像是沒有意義的。故事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我們不能沒有它。這就是我的困境。」那是一九八二年,對文德斯而言,時間的探索與空間的構成,在創作上詩意發想多過剪輯排序,於是他說「我的故事全部從電影開始」,相對於一個既有文本的故事排列,他更信賴影像的載體透過真實,直接揮發出美感與抒情。

「你希望某些事物能存在,然後你全力以赴,直到它真的出現。你想給這世界一點什麼,一點更真、更美、更用心、更堪用,或者乾脆就是那些尚不存在的東西。而就在一開始,與希望同步,你想像那些『其他的東西』可能長什麼樣子,或者至少你可看見令你靈光一現的東西。然後你便朝著這亮光的方向走,心理希望不要迷失方向,或者忘記、遺忘你最初的願望。」這是溫德斯寫於《慾望之翼》初步構思裡的文字。《影像的邏輯》是七、八○年代的溫德斯小結,在九○年代後,他變得更會說「故事」了,但對影像與真實的敘事美學,依然堅定誠懇。追尋,也從未止息。

 





朋友


文/史杰鵬


從小到大,我都不擅長交朋友。上小學時,曾經全班的同學都不理我。現在想來,應該都是我的責任,我這人太自尊敏感,而且一根筋,舉個例子可以說明。

我有個鄰居叫小龍的,長得人高馬大,和我一向也要好。有一段時間,班上的同學豬皮等人欺負我,至於原因,我忘了。總之每天放學的時候,他就和另外一個外號叫小海的人,故意互相推推搡搡,撞到我身上。有時我只好一放學就衝出教室,狂跑回家。家裡境況寥落,父母又都是老實的人,我跟他們說了,又有什麼用呢?所以只能隱忍。好在小龍有時就會護著我,幫我遮擋他們的挑釁。

但是好景不長,有一天在早讀的時候,我回頭跟小龍說話,他正跟豬皮在交流什麼,我心中頓時不快。等他說完,又來找我說話的時候,我脫口而出的是:「你去找豬皮吧。」現在想來當然好笑,屈原似的怨婦心情,大概就是如此吧。自然,我這句話把小龍也得罪了,這個唯一能護著我的好友,很快也加入了推搡我的行列。我就在這樣的奔逃中度過了大約一年。

五年級時,班上轉來了兩個外校的「低材生」,都長得強壯威武,因為我成績好,在數不清的測驗中,我都成了他們堅強的後盾,他們真是知恩圖報的俠士,於是逐漸成了我新的藩護。遙想孔老二剛收到子路為徒的時候,那喜悅不一定比我更甚的。這兩個俠士的家境也比我們一般同學好,經常帶連環畫來給我看,把我的那些敵人逗引得饞涎欲滴,慢慢就有人受不了誘惑,開始跟我搭訕,豬皮和小海雖然費盡心機阻擋,也無濟於事,最後我竟然策反了他倆身邊所有的人。於是,他們的朋友,都成了他們的敵人。

也許是積怨過深的原因吧,有一天下課後,我鼓動小龍去打豬皮,小龍答應了。於是,在公共汽車站等車的豬皮突然遭到了重重一擊,回頭一看,原來是小龍,旁邊站的是幸災樂禍的我,他霎時明白了,但是也只能低眉順眼地躲開,否則只能遭到更激烈的報復。

前幾天看到網上在議論開平縣的少女毆打案,又想起了自己童年時的這點事,這才恍然,其實類似的事,在這塊土地上的任何時代都曾發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為什麼這麼小的人都會這麼殘忍?我不能回答。我自問是個善良的人,卻不是以德報怨的人,而且性剛,多年後讀到《漢書‧王嘉傳》,說王嘉犯了罪,和家人關在隔壁。每天早晨監獄裡都要叫號,有一天他女兒只聽見叫到九號,少了一名,登時嚎啕大哭。別人問她哭什麼,她說:「肯定我父親死了,因為他的性格剛硬,受不了這種屈辱。」後來傳出信來,果然死的是王嘉。看到這裡,我慨然太息,大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王嘉那種人吧,不肯忍小忿,所以才會策動小龍去打豬皮。

可是誰又是真正寬容的人呢,我寫的小說中,大家最喜歡的人物還是亭長小武,就是證據,只因為他的快意恩仇。








你把我的密室藏到哪裡去了?


文/湖南蟲


你把我的密室藏到哪裡去了?

在我還來得及,命名之前

 

我有支電話在那裡等待被接通

答錄機裡有幾則留言尚未被播放

還有天使先把翅膀寄放在井字鍵裡

 

你卻把牠們都綁架了

在一個你也無法真正進入的地方

時間正在燒煙使我嗆傷

你的密室,可以借我躲一下嗎?

我會把名字脫在門外

並且保證安靜

 

天亮之前,一個夢醒過來

我就在裡面被忘記

 

我想要回家,只是

你把我的密室,藏到哪裡去了?

 

 

 

詩片尾:《巴爾札克與小裁縫》裡頭的那個藏書洞,或許也像一間密室,與外界分割,是祕密基地。所有為了另一人而從密室出走的路程,都是單行道,回頭就是違規。











如寄

 

洛杉磯國際機場,準備搭機前往鹽湖城。登機處附近的歡迎字樣、透明的屋頂和其下久久懸掛的飛禽吊飾,在陽光下有著飛行的樣子。楊牧說的,人生如寄。他們或我們都活在借來的時空裡。

跟友人聊及這樣的想法,友人說,欸你說的是寄託還是寄送,這不一樣的。我説,有什麼不一樣嗎?總之都是之暫時的,連想法都是。總歸都是別人的。


藝人:劉德華         發行:寶麗金(環球)

專輯名稱:謝謝你的愛 

舊情人 詞/周治平 曲/劉德華


淚水擋住了視線 再也看不清你的歡顏 

所有的依戀 靜候時間的變遷 

春去秋來又一年 再見你卻已滄海桑田 

昨天的纏綿 今天相對的淚眼

舊情人 何苦眷戀 舊情人 何必情牽 

不怨蒼天不怨人 只怪你我緣淺 濃情消逝在這重逢以前 

說不出的誓言 想不完的思念 隨風飄落埋藏在你我之間


華仔依舊在,謝謝你的愛 


文/黃大奎

                           

年少輕狂時,總固執地認定,偶像就是「嘔吐的對象」,是國際五大唱片(詐騙)集團擄拐少男少女們寂寞芳心,荼毒涉世未深純潔靈魂的「黑心商品」;是資本主義社會「異化」(alienation),造成「單向度的人」 One Dimensional Man)的邪惡罪行。沒想到,每逢夜闌人靜,身不由己躺在單調柳營鐵床上,一段熟悉的旋律總在我腦海中響起;而且還像壞掉的MP3一樣,不斷地重複播放,搞得我心神不寧,王子徹夜未眠。

磅礡的大提琴與電鼓如雷響起,一陣清脆的電子琴如春雨般落下,萬民擁戴的香港「四大天王」之尊如神諭般,用他低沉、磁性,略帶哭腔的嗓音布道著:「不要問我,一生曾經愛過多少人,你不懂我傷有多深……」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壓抑而爆發的加強語氣)原來,劉德華跟我一樣!他不是神,他也是一個曾經爲愛受傷的人。

「不喜歡孤獨,卻又害怕兩個人相處,這分明是一種痛苦……」我在槍口下默默吟誦著這段歌詞時,完全憑直覺!連以前唸高中時在背劉禹錫的《陋室銘》都沒那麼流暢!由此可見〈謝謝你的愛〉的歌詞創作者林秋離在千年後也將成為下一個「老嫗能解」的白居易,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只不過,千年後的高中生究竟還需不需要背誦像〈謝謝你的愛〉這樣雋永的「樂府」呢?搞不好在他們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就被獨裁政府在腦袋中植入晶片,一勞永逸解決了人類需要靠背誦來傳承知識的問題。

歹勢!親愛的讀者,我忘了自己是在談劉德華,而不是在談倪匡!平平都是「港仔」,華仔《謝謝你的愛》專輯對我的影響絕對遠遠大於「衛斯理傳奇」!除了同名單曲〈謝謝你的愛〉,由知名製作人殷文琦作曲的開場曲,帶著濃濃Phil Collins式成人抒情搖滾風味的〈記不住你的容顏〉亦是如陳年威士忌般的經典。除了上述的這兩曲,第六首〈舊情人〉更完全像是爲飽受情傷的我,在酩酊大醉後提供一個「嘔吐的對象」。(就是所謂的「抓兔仔」啦!)

柔情的薩克斯風勾起心弦,華仔娓娓道來:「淚水擋住了視線,再也看不清你的歡顏,所有的依戀,靜候時間的變遷;春去秋來又一年,再見你卻已滄海桑田,昨天的纏綿,今天相對的淚眼」,無奈的獨白之後是兩句振作面對,鼓起勇氣的質問:「舊情人,何苦眷戀?舊情人,何必情牽?」接下來是〈舊情人〉最經典的一幕,在煽情弦樂、扎實鼓擊與電吉他solo的助陣下,所有的悲情,「就在這個moment,要爆啦!」(奇怪?醬爆什麼時候跑進來的?)

「不怨蒼天不怨人,只怪你我緣淺,濃情消逝在這重逢以前;說不出的誓言,想不完的思念,隨風飄落埋藏在你我之間」於是,在劉德華堅定的吶喊聲中,我找到了隱藏在偶像中的搖滾真理!不禁好姨上身,大叫:「這芭樂(ballad),真是太好吃啦!(回音)我怎麼會流淚呢?」史提芬:「是搖滾,我在裡面放了搖滾。」





Always On My Mind


文/陳為廷

 

  凌晨十二點多返抵台北,撥了個電話給C。有點想念她的聲音。不大記得最後一次聽到是什麼時候,只記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電話接通,彼端她的聲音熟悉又弔詭陌生,我祝她生日快樂,她說謝謝。談了一些瑣事、問候彼此近況。她說下回有空再找時間出來聚聚吧,好久沒見了。我說好。然後掛上電話。

  九月廿三日,台北車站大廳。獨自面對著喧囂過後的空曠與孤獨。方才在車上聽著的旋律反覆迴蕩、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斷翻滾。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貓王以些微沙啞的嗓音唱著。

  我自心底翻找出那些積了微塵的往事,將他們安置心頭最顯眼的位置、緊緊靠著胸膛,讓肌膚感受他們的顫抖與呼吸。接著邁步而去。四年了,Dear MomDear C,第四個九月廿三日。

  九月廿三日是個允許自己流淚的日子。

 

  *

 

  其實那年導師載我回家前的十五分鐘我一直在想C。那天是C的生日。C是我小學暗戀了兩年的女孩,後來和別人成了班對。畢業後她決定到很遠的地方去讀國中。那時我才想起自己從沒送過禮物給C,而她竟然就要這樣離去了嗎?

  於是我一直想著C的臉龐、想著她的生日她的禮物。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導師飛馳的車上了。接著是痛哭、是訣別、是異常的靜默,一切接續發生。然後我坐在媽媽身旁。她睡去了似的,安穩地輕閉雙眼。我想起小時候她時常要我抱她、親吻她的臉頰,我總是逃開;我想起自己曾經聽聞人死後一段時間猶有些許知覺,那我是不是該給媽一個擁抱呢或至少握握她的手?

  但當我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思量這樣的事時,便無可抑止地哭了。眼淚落在媽媽的手臂上。舅舅趕忙將我拉開,說別哭了別哭了。眼淚落在死者身上會讓她捨不得走。而媽媽卻只是睡在那裡,如此安穩如此冰冷。

 

  *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當我想起媽媽、想起C時,便會放上一段音樂,捧著歌詞唱著:

 

Maybe I didn't love you quite as good as I should have

Maybe I didn't hold you quite as often as I could have

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然後看著一旁的譯文,囈語似地覆誦著。但你永遠在我心中、你永遠在我心中。彷彿這樣便能挽回心中不斷缺漏著的什麼。

  *

 

  直到快畢業了我們才又聯絡上。我告訴她一切,問她往後九月廿三日是不是能打個電話祝她生日快樂呢?她說好。這樣的習慣於是延續。

後來我們不約而同考上台北的高中。一個週末我們相約返鄉,那列屬於我們的自強號,她靠在我肩上睡去、輕輕吐納,隱約傳來熟悉氣息。情感卻陌生。我猜那或許還有愛情的可能卻非常細微。我們不會是那種關係的我早知道,但當我凝視著她的臉龐、感知某種關鍵性的東西正悄然流逝而我們再也回不去時,我還是禁不住,深深感傷。

  那之後我沒再見過C。只偶爾透過Blog窺視彼此、於即時通上簡短問候,確認對方過得好;兩條曲線在趨近原點的極大值上遠離,我們始終未成交點。

  那時我每每經過捷運站,便在電影《生日快樂》的海報前、望著那句:「每年的生日,是我唯一可以勇敢想你的時候。」駐足許久。想著C。想我們都還活著,少了些浪漫想像、糾結如許濃厚的鄉愁;少了電影裡那些衝突情節,我們這或許就是最真實的人生罷。所謂最平實也最深沉的憂鬱感傷。

 

  *

 

媽媽過世那年,舅舅細心地將媽媽從小到大的相片整理在一本相簿裡。媽媽喜歡拍照,小時候她總愛拉著我到處留影,我性子急,走走停停地老弄得我不高興。

  我時常在靜謐的夜裡獨自翻閱著那些。那幾乎就是過去十三年裡,我關於媽媽的所有回憶了,而我已經有些辨識不出當初和媽媽去的究竟是哪些地方、身旁是哪些人。

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

Tell me, tell me that your sweet love hasn't died

Give me, give me one more chance to keep you satisfied

 

  深夜裡貓王唱著歌的尾段時,我還是忍不住放聲地哭了。

Dear MomDear C,原諒我,許多該說、該做的小事,我都沒有去做;而妳們能對我說那些愛尚未逝去、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填補心底那些缺口,讓我們回一趟那再也回不去的所在嗎?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尾奏終止時我收起相簿,闔上眼睛。

但你們永遠在我心中、永遠在我心中,我反覆說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相簿裡某張照片,媽媽搭著我的肩笑得燦爛、我臭著一張臉。

我已經全然不記得,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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